等人走后,闻善慈说:“你的情况医生都跟我说了,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送你到纽约,让哈曼好好治一治你的脑袋。”
“……之后也不必再来回折腾,就留在那边准备入学吧。”
“哗啦——”
不知哪里的车按下鸣笛,惊飞树上群鸟,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过。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你好,请问闻赭在这里吗,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是瞿白。
闻赭轻轻蹙眉,想叫他离开,没等开口,闻善慈的嗓音便穿透门扉:“请进。”
门开了,瞿白走进来,他仍旧面色苍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越发衬得人像细细的竹竿,两只手的指间和掌心都裹缠着绷带,露出的骨节处鼓起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以看见有些淤肿的针眼。
瞿白迟钝地眨一下眼睛,先是看了闻赭一眼,一眼便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强忍着偏过头去,上前两步对着闻善慈鞠了一躬。
“闻先生,都是我害的少爷,对不起……”
闻善慈淡淡地道:“他自己逞能,怨不着旁人,”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既然是来看望的,就过来坐吧。”
瞿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闻赭,闻赭在后面说:“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瞿白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犹豫着后退一步,非常局促:“不,不用了,少爷,我就在这里就好。”他贴着沙发扶手坐下。
闻善慈:“你妈妈怎么样了?”
瞿白没想到他还会关心林小曼,肖强害怕警察,只把她关了起来,她在逃跑的时候跌下陡坡,受了不轻的伤,但幸好没有伤筋动骨。瞿白简单地说了说,又听闻善慈问起自己,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脸,医生讲的时候他根本没仔细听,只好含糊道:“我什么事也没有的。”
“嗯。”借着窗外余晖,闻善慈不着痕迹地打量瞿白,看他纤瘦的手腕,即使缠着厚厚的绷带也不显臃肿,有点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有胆子捅人的。
“警察还没找你吧。”
听见这个,瞿白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激动:“都是我做的,跟少爷没关系,人也是我打伤的。”
闻善慈瞥了一眼闻赭,他的脸隐没在墙壁的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用担心,你们是正当防卫,后续我会处理,警察问你的时候实话实说就行。”
“这样啊。”瞿白慢慢地坐回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起来匆匆鞠一躬,“谢谢您。”
屋中安静了一瞬,落日到了尾声,云霞的颜色被搅碎,变成铺天盖地的火红,瞿白终于有机会询问闻赭的情况,这下不肯再移开目光,望着他道:“少爷,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有不舒服吗?”
“走近点,我告诉你。”
瞿白站起来,脚下迈出一步,身后响起声音。
“他小的时候出过车祸,摔到过脑袋,还因此失明过一段时间,这次又受到重击,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尽快转院。”
抬起的腿僵在空中,瞿白微怔,好似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心脏就仿佛被人用力攥紧,那些酡红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也无法阻挡一寸寸灰败下去的面色。
闻善慈不再对瞿白说,看向闻赭:“到底那边的医院更熟悉你的情况,遗产继承的程序也走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回来,等身体稳定,如果没开学的话就去公司实习,以后要忙的事多着呢。”
残留的光影将小小的房间切割成两部分,瞿白踩在这道明与暗的界线上,很快,最后一抹晚霞从天上消失,又出现在他的眼尾。
几秒钟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闻赭道:“没有必……”
“对对,我觉得也是这样,这样是最好的,毕竟身体最重要,对的,就应该快点去,脑袋受伤很难受的,这个等不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反正要到国外去上学,早点过去也好呢,可以做很多事,不用那么辛苦,少爷,你应该听话,”瞿白没有意识到说出的话变得颠三倒四,混乱地重复着:“应该去的,来回折腾也很麻烦,这几天是不是本来就要去检查,还因为我耽误了,我好麻烦呀……”
他忽然哽住,喉咙像是卡涩的管道,那些无声而巨大的情绪从身体中滚滚而过,轧出深深的吐息。
窗外暗下来,走廊的灯亮起,瞿白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来,他垂下头,力竭似地撑着膝盖,慢慢地说:“少爷,你快走吧,快点……”
“好起来。”
闻赭劈手去拽手背上的输液管,闻善慈看见,喝道:“你敢——”
“别,别动。”瞿白也看到,仓皇地抬手,往后退一步,“我该走了,我妈妈可能醒了,我得回去看她,我先走了,先走了。”
他眨一下眼,小声说:“早日康复。”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拳头攥紧,血液瞬间回流,闻赭抽手拔掉,带出一连串的血珠,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却蓦然停下动作,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凝重,无形的荆棘缠绕上掌心,向前的每一寸都死死地勒紧。
门把手变成一个不断充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达极限的气球,它不断地鼓胀,变大……可最终也没有爆炸,不知过了多久,闻赭松开了手,那些气也就跑了出来。
闻善慈叹一声,拄着拐杖站起来,让保镖将人扶回床上,过去抓住他的手,慢慢地将凝在上面的血擦掉。
“等你真正有能力的时候,再去承担别人的人生。”
-
闻善慈和戴恩敬奔波一天,很早便回酒店休息,不知是头疼,还是白天睡得太多,闻赭辗转很久才艰难地睡着,他又梦到了那场车祸,大雨像倒灌的天河,汹涌地砸在身上。
他静静地等待被沥青淹没,雨却突然变小,变成绵绵的雨滴,温顺地从他面颊流过,他的四肢恢复力气,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躲避。
于是他知道,不是梦里在下雨,是他的病房在下雨。
他睁开眼睛,撞进那两片哀伤的,蒙着雾气的小黑云中,瞿白坐在他床边,很安静地流着眼泪,看见他醒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闻赭撩开被子,哑声道:“过来。”
瞿白蹬掉鞋子爬上来,他还是穿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被他的体温煨得很暖,他埋进闻赭的怀里,湿润的鼻尖蹭着他的下巴,要很努力才能说出连贯的话:“什么时候走呢?”
扫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凌晨四点,闻赭抽一张纸给瞿白擦眼泪,泪没擦净,手掌却湿了。
“一会儿。”
“还有哪里不舒服?”
闻赭沉默地着看他,过了很久,说:“没有了。”
瞿白很紧地依偎着他,说:“我们要每天打电话,发微信,每天都见面。”
“好。”
“要经常想起我。”
“好。”
“要回来看我。”
湿润的泪水浸透闻赭的衣服,也浸过皮肉,流淌进心里,瞿白的眼睛又不再是干涸的河床,变成泉眼,变成溪流,把他的心泡得柔软轻盈,再也无法硬起心肠。
不知过了多久,瞿白突然张口咬在闻赭的颈上,碰到肌肤的刹那,又将牙齿收起,细微的哽咽声捂在被子里,像细细的哀求:“你带我去吧,把我藏起来,藏到哪里都好,让我跟你一起。”
即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也在这一瞬间,愿意就此跟他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闻赭的唇瓣落在瞿白的眼皮上,尝到咸湿的,海水一样的味道。
他说:“好。”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眼睛很痛,每眨一下都牵扯到酸胀的肌肉,瞿白抬手搭在额前,抵挡着灿烂的日光。
房间里一片静谧,但能听到窗外的风与树叶交错的沙沙声。
他还在这间病房,但他知道,闻赭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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