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盘在地上来回打转,林小梅愣愣地看着眼前熟悉又不熟悉的少年,忽然一弯腰,捏起盆边拎在手里,快步走过去揪住瞿白衣服,拧过来啪啪打了两下。
“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了别回来,别回来,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头发散乱,一张和林小曼八分像的脸上似哭似笑,把盆丢到地上,拽着瞿白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妈,妈,别睡了,快看看谁回来了。”
瞿白被拉着走进屋内,还没有反应过来,先看见满屋的狼藉。
入目所及,没有一处是好的,断裂的桌椅,砸破的木柜,锅碗瓢盆的碎片被扫在一堆,角落里还有屏幕都碎成粉末的手机。
东屋传来蹒跚的脚步声,一只苍老而皲裂的手撩开布帘,瞿爱仙肩膀处缠着绷带,颤颤地走出来,也是先发愣似地盯着瞿白看了几秒,立时眼圈泛红,踉跄着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哽咽到说不出话。
瞿白呆呆地站着,他想不起上一次与她们的肢体接触是在什么时候,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什么印象,肖家人不喜欢林小曼的家人,连带着也不希望他与这边有过多的接触,更何况现在这条崎岖的山路还是近几年修好的,以前要想回来,真是要走上整整一天。
他对母亲家人的概念只来源于最初的一个破旧手机,隔着老化的屏幕,听瞿爱仙,或者林小梅讲话,然后慢慢熟悉,亲近。
“小白啊……”
瞿爱仙仰着头,抚摸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后知后觉地传到大脑深处,隔着皮肉将相同的血脉联系在一起,瞿白慢慢地回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抱住悲恸苍老的妇人。
“哎呦喂,哎呦喂——”
温情的画面被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打断,赵冬生一手拎着家里仅剩的好盆,一手杵着铁锨,一瘸一拐地进来。
亲人相聚的美好戛然而止,林小梅微微不爽,问:“你怎么了?”
赵冬生委屈地看着老婆,哽了一下,道:“……没咋,俺拿铁锨砸着俺脚嘞。”听见外面动静时,他反应最快,光着脚踩上拖鞋就冲了出去。
林小梅拍拍瞿白,道:“小白,这是姨夫,跟你在电话里见过的。”
瞿白乖乖地喊了一声,赵冬生乐呵呵地笑起来:“那手机里也不显,俺们小白都这么高了。”
瞿白想起闻赭,要出去找他,门口的赵冬生一笑就忘了自己的伤,忽然踉跄一下,失去平衡,眼看要摔下台阶。
肩膀处伸来一只手,一股力道托住他,将他整个扶了回去,闻赭从他身后露出身形,微低一下头走进屋内。
瞿白立刻跑过去,将他拉到堂屋中央,闻赭知道他的德行,要自我介绍,但没抢过他,听见他说。
“这是我们家少爷,妈妈就是在少爷家里工作的,也是少爷带我来的,没有他我根本回不来的。”
霎时,周遭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敬畏与尊重。
闻赭:“……”
闻赭拳头抵到唇边,轻咳一声:“我姓闻,叫我闻赭就行。”
林小梅这才发觉怠慢了客人,连忙从一堆破烂里扒拉出一条板凳请人坐下,让赵冬生去找个杯子倒水。
不远处的老太太抹掉眼泪,等心情平复,冲着闻赭慈爱地笑一下,然后迅速地凑到女儿身边,偷偷摸摸地问:“咋现在还有地主呢?”
林小梅错眼一看,道:“妈,你听错了,这是小曼的老板,大老板。”
瞿爱仙更惊讶了:“大老爷啊,了不得嘞。”
闻赭搁在腿上的手无声捏紧,瞥一眼小狗似的紧紧巴着他的瞿白,忍住没有踩他。
他心道,这个不害臊的,回去就把嘴巴缝上。
第56章 干涸的水
“谢谢。”赵冬生端来茶缸,闻赭双手接过,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中,驱散了跋涉的寒意。
屋外夜色更深,乌云从天边飘来,遮住月亮,院外的狗叫声渐渐止息,村庄又恢复静谧。
瞿爱仙坐在灯火下,抓着瞿白的手看了他许久,柔声道:“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她眼角泛红,忍不住流泪,以往视频时手机总是将人的面容虚化,直到亲眼见到,原来瞿白比她想象中更健康,更俊俏。
布满厚茧的手沉沉地攥着他,瞿白蹭一下她的掌心,将脑袋靠在她肩膀处,林小梅也过来拥住,享受一家人久违的重逢。
他们没有说太久的话,瞿爱仙大病未愈,又半夜惊醒,很快感到精神不济,林小梅叫她先回屋睡觉,随后去帮两人收拾房间。
“这几天你妈妈你一直住在这,我给你们换下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
她推开西边的房门,按下开关,头顶的灯泡碎了一点,扑闪两下,勉强承担起照明任务。
林小梅动作麻利,很快把床铺好,正要招呼人,忽然后知后觉,怎么就默认两人在一起睡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小白,你去跟你姨夫挤一下行吗?我去跟你姥姥睡,这里就留给……”
闻赭道:“闻赭。”
瞿白攥着闻赭的衣角把他往身后扯了扯,替他作出决定:“没事的,小姨,我跟少爷睡一起就可以。”
闻赭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张不到一米五的小床,抿平唇角,却没说什么。
“那行,我叫你姨夫给你们烧了热水,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瞿白摇摇头,他既然找到这里,林小梅知道再隐瞒也没有意义,索性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说出,原来肖强自从年初就开始骚扰林小梅一家,先后闹丢了她与赵冬生的工作,又跑到他表弟表妹的学校去恐吓,吓得两个小孩只能请了长假,送去了爷爷奶奶家。
甚至瞿爱仙的摔伤,也是她坚持不肯透露林小曼和瞿白的下落,被恼羞成怒的肖强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锁骨造成的。
“去洗一洗吧,乡下条件也不好,难为你们了。”
“没事的,谢谢你,小姨。”瞿白微微一顿,眉毛耷拉下来,怔愣片刻,“对不起,我把你们害惨了。”
“瞎说什么。”林小梅一听就恼了,风风火火地往他后背打一下,“你才多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蹙紧眉:“最不应该怪的就是你,大人保护你是应该的,知道吗?别瞎想,赶紧睡觉!”
砰一声,木门关闭,瞿白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闻赭打开行李,拿出两人的睡衣,让瞿白先去洗澡,轮到他时热水已经转凉,他随意冲了冲,回到房间。
瞿白埋在被窝里,见他进来,骨碌碌滚到另外一边。
他指指刚躺过的地方,道:“少爷,你睡这里,我给你捂暖和了。”
闻赭关掉灯,摸黑走过去躺下,空间狭小,两人挨得很紧,尽管非常疲惫,但都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瞿白问:“少爷,你冷吗?”
“不。”
“……我有一点。”瞿白低声说,忽然坐起来,将身上的棉花被盖在闻赭腿上,然后撩开他的被子闷不吭声地钻了进去。
闻赭什么也没说,由着他埋进怀里,过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抱住。
不知道谁的身上温度更高些,很快又变得一样,瞿白抵着闻赭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喷洒在皮肤上。
“我好像喘不上气了。”
被子没有盖得很严实,闻赭碰碰他的额头,没有生病,是心里难受,于是抱得再紧一点。
瞿白轻轻地吸一下鼻子,与亲人重逢的那一点快乐如同短暂绚烂的烟花,等黑暗覆上来,勉强拼凑好的情绪又崩塌得更加厉害。
“我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不是。”闻赭摸索着捧起他,额头相抵,“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
瞿白的声音更难过,低低的,夹着很不明显的哭腔,好像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其实根本不想你来。”
他对肖强的恐惧几乎刻进骨头,肖强不是人,是怨毒丑陋的怪物,突兀地拦在路中,抓走他的母亲,他害怕得要死,担心的要死,却也不想对闻赭说:你比我厉害,比我强大,所以你替我去打败这头怪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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