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赭起身下楼,在心底把今天的三下改成五下,结果刚走到侧厅,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走廊里,最大的套房开着门,露出大片暖黄色的光,管家站在门口,他不方便进到女士房间,只能扶着门框一句句地劝。
“小曼呀,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呀。”
“是呀,小白,快认个错算了。”
“你妈妈累一天了,不要跟她犟嘴。”
其他房间有几个也从门里出来,探着头苦口婆心地劝,不知谁先发现闻赭,身形一顿,结结巴巴道:“少爷,您怎么来了?”
围观的人好似被猛地掐住嗓子,一个接一个噤声,纷纷站回到自己房间门口。
“把门关上。”
闻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整片走廊,那几扇卧室门唯恐慢一步,匆匆阖上,砰砰几声上锁声后,就连最吵闹的那间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过去,给屋子里的人留一些体面。
管家有些意外,最先反应过来,忙冲着屋里招手:“小白,快出来,少爷找你呢。”
半响,屋里传出一声怎么也止不住哭腔的声音,竟然是拒绝:“我……我,我不走,我就待在这儿。”
林小曼的声音夹着掩饰不住的怒火,甚至有一丝崩溃:“你敢!”
她的决定不出意外地遭到瞿白的强烈反对,她先是耐心地劝,苦口婆心地劝,威逼利诱地劝,从客厅劝到卧室,瞿白像是封闭五感的木头人,无论说什么,都是一个字:不。
她耐心告罄,忍无可忍地抄起鸡毛掸子,平常瞿白最怕这个:“你再不听话我就揍你。”
早该服软的瞿白却一愣,紧接着冲上来大吼:“你打我吧,把我打死,把我打死带回去。”
一个“打死”,林小曼颤抖着攥紧手中细棍,她快要忌讳死这个词了。
就因为这个,她当年赌气回娘家,那个畜生发消息威胁,称再不回来就把儿子打死,她抱着天真的幻想觉得虎毒不食子,晚归一步,最终害得她的孩子变成重症监护室里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木偶。
那样孱弱瘦小的身体插满了各式管子,每时每刻都在饱受病痛折磨,罪魁祸首却始终逍遥法外。
恨到心在滴血,也只能深深咽下。
“呜……我哪都不去,我就要跟着你呜呜……”
“瞿白,你非得气死我才行是吧。”
再吵下去没完没了,方姨给另外一个人使了颜色,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瞿白拥了出去,瞿白想要反抗,力气却比不过常年做体力活的妇女,没等怎么挣扎就被推出来,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闭。
方姨隔着门道:“小白,我们几个要睡觉了昂,可不许再敲门了。”
瞿白不管不顾地往门口一坐,“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瞿白!”
屋里林小曼还要再冲出来,被两人拉住。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久久没有挪动,表情完全僵在脸上,怒气一点点碎裂成齑粉,变成某种压抑着的,连绵不绝的痛苦和深重的悲伤。
第20章
“小白啊,咱听话,先回房间好不好?”管家弯着腰,想要去拉一下瞿白,被他很快地躲开。
瞿白牢牢地扒着门框,死命地摇头,对所有上前的人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样子,生怕有人强行将他拉开,给林小曼偷偷溜走的机会。
身后卧室门关闭,也挡住了光线,走廊暗下来,瞿白哽咽着将脑袋抵在门上,自他从病床上恢复意识起,这么多年来就没跟林小曼分开过一天,就连当初在技校上学的时候,林小曼也会在每天晚上休工之后,跋山涉水地穿越整座城市,到学校栅栏外看他。
因为有林小曼在,闻家才从陌生变为熟悉,瞿白无法接受跟她分开那么远,一天也不行。
“她要把我丢下……”
眼看瞿白这个时候听不进去任何劝告,愁得管家眉纹深深地拧在一起,他缓缓起身,按亮廊灯,对着闻赭苦笑:“这孩子有点应激了。”
闻赭的面容隐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他比瞿白也只大两岁而已,但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少年人的影子,只是往那儿一站,便无声地透出冰冷而强势的压迫感。
瞿白与门后的林小曼完全陷入僵持,谁都不肯退让,闻赭忽然向前迈出一步,从阴影处走到光下,顶灯倾泄而下,勾勒出他优越完美的骨相。
他缓步走到瞿白身边,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近乎冷漠地曲起手指,轻扣三下房门,声音在走廊回荡。
“曼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闻家。”
“什么……”瞿白从墙边抬头,愣愣地盯着身前的人影,他像是才注意到闻赭的到来,又因为这句话看见微渺的希望,整个人好似突然拧上发条的机器人,猛地从地上窜起,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对,对,少爷,你叫我妈妈不要走……”
另外一边,林小曼靠着房门,她能听到门外的声音,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这份工作带来的不只是收益,还有稳定优越的住处和瞿白的学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
她默默地点一下头,意识到闻赭看不见,只好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少爷。”
听到林小曼的承诺,瞿白仿佛绝处逢生,脸上破涕为笑,满怀感谢地抬头,浓黑的眸子望向闻赭——却倏然对上他冷漠疏离的眼睛。
这一眼如同当头一棒,让奔走的理智倏然收归回笼,他的笑容一点点地僵在脸上,不自在地四下望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来不及道歉,下一秒,闻赭一把攥住他,铁钳一样卡住手腕,连拉带扯地踹开瞿白的房间,将他丢了进去。
卧室门在眼前砰地关闭,走廊瞬间陷入安静,徒留一脸震惊的管家站在外面,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样快。
屋里,瞿白被闻赭甩到床上,这次没磕着,但是碰到了被林小曼拿鸡毛掸子抽过的地方,他疼地嘶一声,本能地害怕挨揍,挣扎着想要起身。
闻赭解开腕表扔在桌上,一路碰倒水杯纸笔,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瞿白手肘撑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环视房间,捡东西、逃跑、道歉还是回去继续蹲守……他一瞬间竟不知道先做哪件事,闻赭以为他还要闹,抵着他的锁骨往下一压,冷冷地道一句:“你没完了是吧。”
“我……”
道歉的话到了嘴边,瞿白又想起林小曼执拗的决定,焦虑和恐惧仍旧钝刀子一般折磨着他的心神,他觉得自己委屈地快要死掉,再得不到安慰,他就要变成泡沫从世界上消失。
他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闹,我就是要跟她一起走。”
“走?”
瞿白刚刚挣扎时衣服窜上去一截,露出腰间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痕,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异常明显,闻赭拽着上衣往下一拉盖住,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上去,指尖用力。
“啊——”这下比挨抽的时候还疼,瞿白哆嗦一下,也不敢躲,巴巴地掉两颗眼泪。
闻赭松手,瞿白真是麻烦又没有眼力见,不停地哭闹扰人就算了,还无视他的存在,别人给台阶都不下。
“走哪去,我允许你走了吗?”
“没有……”瞿白顿一下,忽然抱住闻赭按着他的一整条手臂:“对,少爷,你就要这样,你不允许,就谁都不可以走。”
他死死地抱着:“少爷,我妈妈听你的话,你让他带上我,要不就不让她走。”
真是脾气撒给倔驴,弹琴弹给傻子,闻赭没一点好脸色,拂开他,“起开。”
瞿白跟没听见似的,贴着他的胳膊可怜地扬起头:“少爷,我跟我妈妈,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闻赭发出一声冷笑:“不会。”
“不要。”瞿白叫一声,有些着急,不管不顾地贴紧他,央求道:“我才是你的小狗,你是我的主人,你怎么能不听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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