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得极稀松平常,仿佛是习惯极了这种漂泊流浪随遇而安的日子。
奚融便问:“你无亲无故,去哪里躲?乞丐船上么?”
“…………”
顾容道:“总之,我自有我的办法,兄台你安心离去,不必为我担心。”
暗卫很快将酒抬了进来,果然整整十坛,全用黄泥封着。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有事情商量,顾容便背着手来到这些酒前面,抱臂一一巡视过去,感叹:“这位严别驾果然是下了血本,连三十年的杜康都舍得送。”
“要不要一起喝点?”
奚融从后面走了过来。
顾容觉得稀奇:“兄台你竟主动邀我饮酒?”
“怎么?不行么?”
“当然行。难得今日好天气,又有这价值连城的松州名酒,不饮岂不辜负。”
“那就喝这杜康?”
“好啊。”
奚融取了酒,问:“想去哪里喝?”
顾容想了想:“屋子后面有片空地不错。”
两人一道出了小院,绕到房后,奚融果然看到一片平坦的空地,正是初春时节,地上已经爬满青草,坐在这小小山头上,可将远处飞瀑奇峰尽收眼底。
两人直接面朝对面山峰席地而坐。
奚融拎起酒坛,倒了两碗酒,问:“你经常来这里?”
顾容点头:“无聊时会过来坐坐,吸收吸收那圣人口中所言的浩然之气,好让自己长长襟怀。”
清风吹拂着小郎君广袖宽袍和颈间玉带。
顾容今日将乌发整个用绸带束成一束,垂落在肩后,长长一缕,衬得那玉一般修长漂亮的颈越发修美夺目。
奚融忽低笑一声。
顾容偏头问:“兄台笑什么?”
奚融慢条斯理:“我笑有的人,自称不学无术,这说起话来,却满口圣人圣言,可一点不像胸无点墨的样子。”
顾容端起酒碗,轻饮一口,笑道:“我这是拉圣人的名头,给自己扯大旗罢了,圣人知道了可未必高兴。”
“容容。”
奚融低唤了一声,道:“今日他们都谢过了你,但我这个最应谢你的,还未谢你。”
“容容,谢谢你。”
奚融郑重道。
顾容露出好笑的表情。
“兄台,你我之间,还要这般客气么?”
奚融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愉悦。
望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峰峦道:“也许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么,当我听说你为了我挺身而出,去吓走那近万追兵的一刻,心中——很意外,很震动,也很感动。”
“容容,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不计报酬为另一个人以身涉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但兄台你也为我以身涉险了。”
“若不是为了回来救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围堵在山里。”
顾容把账算得很明白。
奚融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回来救你,是因为你是受我牵累,是我本分之事。但你为我挺身而出,却是平白涉险——”
“其实,我也想知道,容容,你今日挺身而出,是因为什么?只因我回来救你,要偿我的恩么?”
顾容点头。
“自然。”
“兄台你能舍命回来救我,我自然也得尽力救你。”
奚融凝盯着那明净秀致侧颜:“没有其他了?”
顾容迟疑反问:“兄台是指什么?”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带你一起走的,但因为此行太危险,最后才绝了念头。”
顾容一愣。
“一开始?”
“没错。”
奚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露骨的坦荡:“你说我是个端严君子,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君子。”
“容容,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都打算待在这山里么?你就没有想过走出去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活法么?”
“换一个活法?”
“没错,你真的不喜欢热闹,而喜欢这样清寂甚至是可称孤寂的生活么?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热闹的。”
顾容喝了口酒,一时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换一个活法。
他其实已经换了许多个活法。
换来换去,倒真有些不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个了。
他倒不觉得人家说这个冒昧,而是真的回答不出来。
谁让他天生好像七情六欲上缺点什么。
奚融继续道:“你之前说你看人很准,我其实看人也很准。”
“你总说自己没心没肺,但你真的没心没肺么?若是,你就不会以身涉险救我。”
“容容,跟我一起离开,试一试更热闹的地方,好不好?”
“不。”
顾容突然摇头。
“兄台,你实在太能说了,我都被你绕进去了。我不能跟你走,真的不能。”
“为何?”
“因为……”顾容抬起下巴:“因为我懒啊,我真的不能接受走很远的路。而且兄台,我是真的没心没肺,你没发现,我这人没什么感情,根本不会为别人伤心流泪么,让我瞎胡闹吓个人还行,让我跟着你干正事,我真的干不来的。你就放过我吧。”
“你——不会生气吧?”
见奚融好一会儿没说话,顾容试探问。
奚融摇头。
“怎会,何去何从,本就是你的自由。”
“无妨,还有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顾容虽然心大,却有主意。
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但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他便没再接着泼冷水。
毕竟,人家愿意带着他走本身也是一种热情友好行为。
两人专心喝酒赏景,不知不觉,竟是喝到了傍晚落霞时。
山里夜来得很快,顾容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跟着奚融一道往回走,被奚融伸手扶住腰。
“我背你回去。”
奚融道。
语罢,松开手,直接背对顾容,屈膝蹲下。
顾容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你要背我?”
“上来。”
奚融偏头,看人还站在远处,说道。
顾容思考片刻,晃了晃脑袋,见不是错觉,就听话上前,伸出手,搂住奚融脖子,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两条腿紧接着被一双有力的臂托起。
顾容笑眯眯伸出一个脑袋,去看奚融侧脸,仿佛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道:“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舒服么?”
“舒服,简直太舒服了,不用用脚走路的感觉可真好,就是辛苦兄台你了……”
顾容醉醺醺感叹。
“不辛苦。”
奚融步伐稳健,如履平地,行走在黝黑的山路上。
“我说过,你很轻,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顾容洋洋称赞。
“你可真优秀啊,兄台。”
小院一片漆黑,屋里也没亮灯,顾容“咦”一声:“兄台,你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
奚融道:“他们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哦。”
奚融直接背着人进了石洞,把顾容妥帖搁在石床上,转身点亮了石案上的油灯。
顾容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了酒渍的袍子,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四下环顾,在床上摸来摸去。
奚融看到,问:“找什么?”
“衣服。”
“什么衣服?”
“我今早穿的那一身衣服,兄台,怎么不见了?”
奚融神色顿了下,道:“别找了,划破了,我已经收起来了。”
“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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