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提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
“哦?”
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
“这是为何?”
祁老夫子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
“老夫……告辞了……”
好一会儿,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便拄着拐杖,转身往殿下走去。
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忽道:“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但欧阳墨作古之时,曾说他的《寒梅图》上,还缺一首题词,此为他平生之大憾。”
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
等再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剧颤。
“他、他已然……”
祁老夫子满目惊痛,剧烈颤抖起来,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容点头。
“五年前,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作古时,无疾无痛,有笔墨画纸相伴,案上便摆着那一副《寒梅图》。”
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人也慢慢滑坐在地,苍老目中泪落如雨,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
“衡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是个背信弃诺之人……”
“当年我们明明约好一起上书谏言,临到关头,我却害怕得罪权贵,连累亲族,起了退缩之心,让你一人直面风雨,我怎配在《寒梅图》上题词。”
“衡之,我不配啊……”
祁老夫子嚎啕大哭,声声椎心泣血。
宋阳和姜诚立在殿外,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声,都不掩惊诧。
殿内,祁老夫子扶着拐杖,踉跄站起。
他双目悲凉看着萧容道:“多谢小友告知我真相。”
“故友既有离世,我余生再无他愿,这便告辞了。”
他柱杖欲走,萧容道:“等一下。”
祁老夫子便暂停了动作,道:“我知小友意思,但很抱歉,我年老体衰,风烛残年,无意参与朝廷争斗,给不了小友和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
奚融默立一边,始终未作声。
萧容亦未说话,转身拿起案上《寒梅图》,递到祁老夫子面前。
祁老夫子诧异抬起头。
萧容道:“此物既缺题词,你便拿走吧。”
祁老夫子不敢置信:“刚刚我已言明,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萧容一扯唇。
“你么,的确不配和欧阳墨互称知己,也配不上欧阳墨一片坦荡冰心,但谁让欧阳墨眼瞎,除了你的题词,不肯让其他人往这图上题字。残缺之物,于我而言与废纸无异。”
祁老夫子又是狠狠一颤。
他打量着少年,终于问出心中困惑:“不知小友如何识得他的?”
萧容把玩着折扇,道:“他落魄酒徒一个,不似你祁老夫子桃李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奉承,寄居在我师父的地盘上,自然要恭维着我,才有好日子过,好酒喝。”
“他倒是说我慧根不错,想收我做弟子来着,可惜想当我师父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少年这话堪称狂傲。
祁老夫子脑中盘桓“落魄酒徒”四字,一颗心如被钢针刺穿,不禁握拳抵住胸口,剧咳几声,接着手掌颤抖着接过那副《寒梅图》,深深弓下腰。
“多谢小友照拂衡之,衡之既肯传授小友技法,定然是极喜爱小友了。”
“小友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祁老夫子如抱珍宝一般抱着《寒梅图》离开了。
奚融这才莞尔一笑。
“你就这么大方把《寒梅图》送出去了?”
萧容收起扇子。
摇头:“我不过瞧他一大把年纪哭得可怜,才发了回善心罢了,这老东西,脾性还真是又臭又硬,这欧阳墨,委实也是个蠢货。”
奚融道:“他如今是白鹿书院院长,门下弟子无数,我想,他应是怕牵连那些无辜弟子,才不愿卷入朝廷争斗。”
萧容不满转过头:“我骂他,你不跟我一起骂,怎么还替他说好话?”
奚融便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老东西,脾气是太臭太硬了。”
萧容噗嗤一笑。
道:“我自然知道,让他改变立场,绝非易事,但从今日起,他要日日面对那副《寒梅图》,我倒要瞧瞧,他那颗道心能坚持多久。”
“公子好计谋。”
奚融唇角轻勾。
“只是今日公子脾气似乎格外大。”
萧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略心虚撇过头:“有么。”
“有一点点,不过孤还是很喜欢。”
奚融轻如耳语,热气熏得萧容耳朵尖有些发痒。
萧容正不自觉扬起嘴角,周闻鹤步履匆匆从外归来,语气凝重在殿外禀:“殿下,兵部传来消息,燕王已经抵达演武场,今日会武如期进行。”
“听闻燕王今日要摆出燕北军赫赫有名的鱼鳞阵,不少地方驻军已有退缩之意。”
“鱼鳞阵?”
殿外,宋阳先变了脸色。
“据说此阵变幻无穷,杀伤力极强,北地蛮族无不闻风丧胆,且专克银龙骑的长蛇阵,燕王这是要速战速决拿下头筹。”
殿内,奚融望着萧容,道:“你大病初愈,就留在东宫休息吧。”
萧容摇头。
“我要去。”
在奚融注视下,萧容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再冲动行事。”
“我要去看看,燕雎如何丢人现眼。”
细雨同样笼罩着玉龙台。
莫青禀完消息,看着沉默立在雨中的萧王,道:“王爷,燕王要用鱼鳞阵,显然是冲着银龙骑而来,银龙骑恐怕也须调集全部精锐应战。”
第124章 良宴(十九)
奚融亲自去安排马车。
宋阳垂首立在廊下,见奚融出来,立刻展袍跪下。
“属下有罪。”
奚融步履不停,只沉声留下一句:“再有下次,先生便自行离开吧。”
宋阳伏跪应是,额上尽是冷汗。
待起身,就见萧容不知何时也从殿中出来,正握扇站在廊下,乌黑眼珠明玉一般,正思衬着什么。
宋阳不禁面露愧怍。
“今日是在下对不住公子了。”
萧容玲珑心肠,自然猜出姜诚故意选在他与奚融吃饭的时机来禀报,并非偶然,笑道:“谋臣第一要务便是为主君谋划,先生并无做错。”
“再说,祁秋雨本就是我招来的,由我来解决也最为妥当。”
宋阳郑重长身一揖:“属下谢公子苦心孤诣为我们殿下谋划。”
萧容抬手。
“如此大礼就不必了,我这番‘苦心孤诣’,你们殿下可是丝毫不领情,反而嫌我多事。”
萧容只是玩笑一说,不料宋阳紧忙摇头。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殿下,殿下这么做,其实是害怕连累公子。”
“我们殿下待公子的情谊,堪比金玉,坚不可摧啊。”
萧容掀起眼帘望去。
宋阳:“有件事,公子可能不知道,我们殿下此前之所以会停驻在松州,其实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寻找一处传闻中的前朝宝藏,若得了那处宝藏,殿下短时间内再也不必为养兵发愁。”
此事萧容的确是头一次听说。
便问:“他寻到了么?”
“寻到了。”
时至今日,有了在松州府查抄的那批钱财,奚融已经无需那批宝藏来解燃眉之急,宋阳觉得也无需隐瞒了,他久随在奚融身侧,是最知奚融心意的,实在不忍心看主君日日忍受相思之苦还不肯言说,道:“在公子不告而别之后,我们便寻到了宝藏的大致位置,但那位置,有些特殊,殿下不忍损毁,最终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可解燃眉之急的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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