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那么心疼,钻心的痛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她是母亲,她最有资格说这句话,“不许打他!”
第50章
夏晴山挨了打的左脸高高肿起,嘴巴里面也被牙齿咬破了。
他仰脸坐在床边,项衍手里拿着用毛巾包起来的冰袋,正在给他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冰敷。
脸很痛,好像皮肤下埋了一块烧红的碳,没有一秒钟是不痛的。但看着面前的项衍,夏晴山只觉得心也跟着痛起来了。
“我一点也不疼,真的。”
项衍脸色灰白,眼睛红得像在血水里泡过,低哑的声音好像声带黏了沙子,“别说话。”
夏晴山只好不吭气了。
其实还是疼,特别疼。夏岩生的手掌又大又厚,又是用了全力打,他的耳朵当时就听不见声音。尖锐的耳鸣声好像能把耳膜刺破,脑子里也变得一片空白。
等感知能力回到身体里,他最先听见的就是项衍的呜咽。闷闷沉沉,仿佛一把铁锤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项衍现在一定很生气,可他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我不跑是因为我要是跑了他就冲你撒气了。”
夏岩生的愤怒总要有个宣泄口,记事本也是他偷偷放进夏岩生书房的,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敢做这个决定就敢承担这个后果,所以他不会跑的。
“我和你都没有错,现在唯一做错的人是外公,不管怎么样,他打人就是不对。”夏晴山脸颊还肿得厉害,往日一点委屈一点磕碰都受不得的人,此刻却十分坚强,一声痛都不肯说,嘴里还叽里咕噜地想哄项衍开心,“我要是就这样走出去,我外公就晚节不保了,整个白杨院都会知道他大过年打孙子,没个老人样儿。”
项衍沉默不语,手指小心得不敢碰他左脸一下,只能自己找角度以查看伤势。但每看一眼就像往他心口插一把刀,看不见的鲜血能顺着他的裤子滴到地板上。
“你别这样。”夏晴山抓着他的手,眼神可怜,“你一直不说话我心里难受。”
项衍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咙发出艰涩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听话?”
夏晴山眨了眨眼。
项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以前夏晴山再怎么惹他生气他也没有说过,但现在他根本无法抑制自己需要说点什么。
“我和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听。”项衍说到这眉宇深深蹙起,脑海里挥之不去都是夏晴山挨打那一瞬间。他本有机会可以去阻止夏岩生,只要他反应再快一点。
如果他能及时察觉夏岩生手里拿着那本记事本,如果他在夏岩生走向夏晴山那一刻就行动,如果他能挡在夏晴山身前……
“是我不好。”项衍灰白的脸色又黯淡了几分。
夏晴山听得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推门进来的人是夏灵。她拿了新的毛巾和冰袋进来。
夏晴山看她异常沉默的样子,问:“外公都告诉你了吗?”
夏灵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看着项衍,看他换了手里的毛巾冰袋,再小心翼翼地贴在夏晴山肿胀的脸上。
谁都不说话,夏晴山只好再打破沉默,“真没事,等过两天消肿了我还会和以前一样英俊。”
夏灵抬起眼看他,那么多年这好像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看他的脸,“能不能吃东西?”
夏晴山嘴让自己咬破了,出了点血,里面现在还疼着,摇了摇头说:“吃不了。”
夏灵说:“弄点粥,凉了喝,多少吃点。”
说完她不再等夏晴山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夏晴山顿时一脸见鬼地看向项衍,“她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一点来自夏灵的温暖,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他却感觉像赤身穿了件扎人的毛衣。
温暖是挺温暖的,但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心疼你。”项衍说。
“你在开玩笑吧,她怎么可能会心疼我?”夏晴山根本不相信,“外公都不心疼我,她会心疼我吗?”
“为什么不会?”
夏晴山有些被问住了,轻轻皱眉,“可她从来都不心疼我。”
“现在她学会了。”
夏晴山沉默片刻,“……因为我挨打了吗?”
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从来不会心疼他的人怎么会因为他挨打心疼?难道是夏岩生打得太重了?还是他现在的样子特别凄惨,凄惨到能唤醒她的母爱?
项衍淡淡地说:“我的心都要疼死了,她怎么会不疼?”
夏晴山没心没肺地忍笑,如果能忽略脸疼,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反倒是夏岩生,这下不止外面的人要说他没老人样了,家里也没人支持他。
他和项衍待在房间里没出去,夏灵端上来煮好的粥。
她很少做饭,可能觉得白粥没味,所以煮粥的时候放了玉米粒。
项衍在给粥吹凉,夏晴山看着白色的粥水里一颗颗分明的玉米粒,疑惑问:“这是她一颗颗剥下来的吗?”
“嗯。”
“为什么?”
“因为玉米甜。”
项衍吹凉了一勺粥看他吃进嘴里,担心地问:“疼不疼?”
夏晴山摇头,“不疼。”
项衍这才放心,又道:“我们明天回家。”
夏晴山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毁了三个人的春节。
这个年本来可以好好过的,只要他不那么着急把记事本送进夏岩生的书房。
“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项衍顿了一下。
“是,但这不是你的错。”
夏晴山默默看着他。
“不是你的问题,晴山。”项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可以不原谅岩生叔。”
夏晴山眨眨眼,“他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
要夏岩生给他道歉根本是比登天还难,夏晴山自己也知道。
但要说他有多么生夏岩生的气,那也是没有的,就像他从来没怨过夏灵。
喝完粥夏灵进来收碗。她还是不主动说什么。
夏晴山看着她冷淡的,沉默寡言的脸,轻声叫住了她,“妈。”
夏灵的身体忽然肉眼可见的剧颤一下。
“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夏晴山强忍着内心的尴尬,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些许不自在,声音也越说越小,“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夏灵还是面无表情,像盆带碎冰的井水。
夏晴山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我喜欢项衍,我们明天就走了,谢谢你给我煮的粥。”
夏灵听完点了点头,淡声道:“你的脸,别忘记上药。”
说完人就开门出去了。
夏晴山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不解地看向项衍,“她怎么这么平静?”
项衍嘴角微弯,终于是露出了一点笑,“不如去问问她?”
夏晴山想了想,又摇头,“不问了吧,跟她谈心感觉好奇怪,我刚才说那些话,其实汗毛都偷偷竖起来了。”
项衍感到好笑,“是吗?”
“我觉得她也不自在。”夏晴山无法知晓她在想什么,只能想到她可能是懒得管也不想管了,就像劝他相亲和工作的事,发现是浪费时间也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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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除了粥还有热好的年夜饭剩菜。
夏灵盛了碗米饭,又挑了些清淡的菜,给没吃东西的夏岩生送过去了。
“爸,吃饭吧。”
夏岩生坐在书桌前,脸色难看得像抹了一层厚厚的锅灰,灰里透青,好像突然之间就老了许多。
他缓缓抬起脸,老花镜的眼睛慢慢盯住夏灵,疲惫地问:“这是我的报应吗?”
当初是他逼夏灵把孩子生下,今天的事他很难不和报应联系在一起。
夏灵并不想再刺激他,“这不是报应。”
夏岩生浑身的力气仿佛在打完夏晴山后就被抽干了,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沉沉道:“这是我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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