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是陆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是父母眼中从未让他们失望过的骄傲,是家族旁系子弟需要仰望和效仿的标杆。
可他赖以构建全部世界的合适与正确,却在目睹了那场残酷的屠杀后轰然崩塌。
作为什么呢?作为陆家的继承人,作为一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吗?——或者他其实想说的,其实是其他的身份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顺进来了窗外花草的气息,轻轻拂动林凇额前的碎发。
沉默良久,陆止崇最终只是说,“作为……医生,想做点什么,不是赎罪,是……责任。”
听到这句话,林凇忽然笑了出来。
“陆止崇,”他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都不是需要靠童话故事才能活下去的小孩子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林凇的语气依旧毫平静,“现在坐在这里谈合作,是因为我们都清楚,在我们之间有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事情——但那并不意味着,一笔勾销。”
他操控轮椅,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清晰,“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轮椅在医疗小楼的玻璃门前停下。林凇伸手刷卡,门应声而开。他侧过头,最后看了站在原地未动的陆止崇一眼。
“——这比任何关于我要怎么站起来的研究设想都有用。”
-
离开会议室后,夏听月走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只是当作不存在。
走到走廊中段,一扇需要身份感应的玻璃门横亘在前。夏听月脚步未停,门感应到他,无声滑开。他侧身闪入,门随即开始迅速闭合。
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撞击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嘶——”
夏听月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门的方向,闭了闭眼。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
谢术还站在门外,左手捂着右手的手指,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痛楚。
看到夏听月回头,他立刻调整了表情,但捂着手指的动作没变。
夏听月的目光落在他捂着的手指上。修长的手指间,似乎有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
“不疼的。”谢术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在夏听月看不到的角度,他正不动声色地用拇指的指甲拼命挤压着食指上那个其实并不算深的伤口,试图让那点可怜的血迹看起来更壮观一些。
夏听月挑了挑眉,很平淡地“喔”了一声。
这反应显然和谢术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他愣了一下,眼看夏听月似乎又要转身离开,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脱口而出:
“哎——!疼的!疼的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些,顺带着把那只“受伤”的手往前举了举,让血迹更加醒目,“你看!出了好多血啊!”
夏听月:。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术那副拙劣的样子,想到刚刚签署的合作协议,想到未来可能还要打不少交道,他不得不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丢下这句话,刷开了感应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术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跟上,这次顺利地通过了那扇感应门,紧紧跟在夏听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夏听月位于三楼的办公室。
这里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个小沙发。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长势喜人。
夏听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示意谢术坐,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
谢术却没立刻坐下。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角落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他轻车熟路地拿起保温壶晃了晃,又摸了摸壶壁,然后按下开关开始烧水。
“胃还疼吗?”他背对着夏听月,一边盯着烧水壶的指示灯,一边问,“你们食堂那些东西怎么能长期吃呢?生冷的东西更要少碰,即使现在是人类的身体状态,消化系统也经不起那样折腾……”
水很快烧开了。他小心地倒了半杯滚水,又兑了半杯凉白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转身,将那杯温水放到夏听月面前的桌面上。
“你这里有没有备着胃药?没有的话我现在让人送一些过来,要温和一点的,不能随便乱吃……”
夏听月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喋喋不休的嘱咐。
直到谢术已经洋洋洒洒说到“我认识一个很好的消化科专家”,夏听月才终于开口打断了对方。
“谢总。”
谢术的话戛然而止。
夏听月抬起眼,淡淡开口,“你的手不疼了吗?”
谢术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个刚才被他拼命挤压为了展示给夏听月看的伤口此刻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谢术:“……”
他干笑几声,抬起那只手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
然后又看向夏听月。
两年了,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又站在了夏听月的面前,他们离得这样近,可当谢术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后悔为什么不再早一点来见他。
即使这两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听月,你这里好神奇喔。”他胡说八道地讲,声音却一点点哑了下去,“……它在见到你之后,好像就自己愈合了。”
第80章 我可以追你吗?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谢宏远的离世像一记闷棍,敲碎了裹在谢术身体外自欺欺人的壳。灵堂肃穆,香火缭绕,谢明渊作为新任家主接受着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原来哀悼也能成为一种恭维的方式。
灵堂变成了社交场,谢术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前无人去管,已经快要燃烧到最后一点的香烛,忽然清晰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恨意。
他恨谢明渊,恨沈煜,也恨那个曾经身处其中差点成为帮凶的自己。
离开灵堂的那一刻,谢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谢家。
并非像之前一般的又一场逃离,而是清算。
当时母亲留下的独立于谢氏之外的资产成了他最初的资本,除此之外,他又拉拢了沈家旧部中一些对沈煜近年行径不满的人,一点点重新开始。
辰星科技最初只是一个壳,但他精准地切入了几条市场赛道,用近乎赌博的决断和远超旁人预期的执行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商场的冷酷和这两年独自摸爬滚打的经历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浮躁,沉淀下来的是更加内敛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锋锐。
他想要赎罪,想要弥补,想要给出一个交代。
不仅仅是对夏听月,不仅仅是对“夏乔”和所有无声消逝的拟态生命,也不仅仅是对他自己荒诞的前半生。
起初只是画面而已,他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
想起皱眉时下意识撇下的耳朵尖,吃到喜欢东西时眼睛倏然亮起的光,在雪地里踩出歪扭爱心后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最后那双映着风雪的眼睛。
后来进化成了一种闷痛。
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有粗粝的砂石在胸腔里反复研磨的痛感。它无处不在,在他签下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商业合同时,在他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虚与委蛇时,甚至在他独自面对落地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时。
这种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却已永远失去资格去触碰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占有欲,甚至不全是愧疚。
是当他终于站在那片废墟里,看着那人持枪而立时,心脏骤然塌陷下去的那个空洞。是当他听到那句“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时,喉咙里翻滚而上的窒息。
上一篇:房车旅行中天灾末世降临
下一篇:精灵小王子他又召唤错了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