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他偷偷溜出去,在铁门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下,找到了那只小狗。
它已经僵硬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曾经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睁不开了。
梦里的寒冷如此真实,冻得他眼睛发疼。
画面陡然切换,冻僵的小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傅南聿家别墅外那个黑色垃圾桶。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了无生气的翅膀。
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很快,那抹钴蓝色也开始扭曲变形,渐渐拉长,幻化出一条他熟悉的,此时此刻却沾满污秽、了无生气的雪豹的尾巴。
尾巴的主人背对着他,身影单薄,渐渐变得透明。
“——!”
谢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口中干渴得如同被沙漠淹没,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药效的余威,也是噩梦的后遗症。
他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和残余的生理不适。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泻进。
他掀开被子,脚步有些虚浮地下了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飘来一股食物温热的气息。
他扶着门框,抬眼望去。
厨房的暖光下,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搅拌着什么。听到声响,那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但当他转过身,看到谢术时,脸上却自然而然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仿佛昨夜激烈的冲突、冰冷的笼子、以及那些未解的猜忌和伤害,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手里还拿着汤勺,眼睛弯了弯,声音清亮:“谢总你好!”
夏听月侧身,让开一点,露出身后料理台上简单的早餐,语气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我做好饭了喔。”
天色仍旧并未完全亮起,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清晨六点。
无影灯关闭,手术室亮起冷白的主灯,照亮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止崇摘下沾了血污的手术手套,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桶。他看着自己刚刚协助完成手术的双手——这双手处理过无数精密的人类手术,却是第一次,参与到一场为拟态生物进行的关乎生死的手术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竟按照计划,他应该把林凇连同那三只小猫安全送回医疗中心,然后掉头离开的。
当他的车刚停在医疗中心略显僻静的侧门,甚至还没来得及道别,就看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仓惶驶来,两个神色紧张的人,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冲了下来。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只已经维持不住完整人形、半显出原形的动物——似乎是某种大型犬科,但此刻它气息奄奄,那条本该毛茸茸的尾巴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皮毛被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林凇在看到伤者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指挥将伤者送入急救室。
陆止崇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林凇走了进去。
整个手术台附近,只有林凇一个人。
“洗手,换衣服。”林凇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一套无菌服和手套指给他。
于是陆止崇第一次穿上为拟态生物手术准备的特制无菌服,第一次站在了无影灯下,面对的却不是人类的器官,而是另一套截然不同却又遵循着生命共通的脆弱系统。
他成了林凇的副手,负责止血、递器械、调整设备参数。
林凇的主刀稳定得惊人,手指在那些复杂交织的血管与肌肉间穿过,精准而迅速,与时间争抢着这条卑微的生命。
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
陆止崇沉默地配合着,他发现其实剥离那些人类医学的固有认知后,对于这些动物生命的维持与修复其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
他很快进入了状态,甚至能预判林凇的某些需求。
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善缝合,生命监测仪上的数值终于稳定在安全的绿色区间时,窗外已经透出了灰白色的天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简单清洗后,沉默地走进了林凇的办公室。
林凇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陆止崇面前。
陆止崇端起水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看向林凇,对方正闭着眼,用手指用力按压着晴明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那只动物……”陆止崇开口,即使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是怎么回事?”
林凇缓缓睁开眼,扯了扯嘴角,语气不算好:“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伤口,那手法,明显就是你们人类的手笔。”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迁怒,又或许是想起了陆止崇刚在手术室里的协助,他深吸一口气,将后面更尖锐的话语压了下去,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最近这样的患者……越来越多了。”
陆止崇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他没有辩解“你们人类”这个说法,也无法辩解。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他真正感到困惑的问题。
“林医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医生?”他的目光落在林凇握住水杯的指尖上,“对你们……拟态生物来说,要在这个领域取得这样的成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吧?”
林凇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抬起眼,看向陆止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你选择做医生,是为了继承家业,光耀门楣,还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条‘最合适’的路?”
陆止崇被问住了。
学医,进入顶尖医院,精研技术,甚至与合适的人结婚,每一步都符合陆家对他的期望,也符合社会对他的定义。
但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陆止崇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一个无意义的答案,林凇没有什么反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看到他们受伤,痛苦,奄奄一息……就像看到我自己,看到我的同类。”他抬起眼,望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如果连我们之中走出来的人都不去做,还能指望谁呢?”
“原因的话,可能就是想救他们,而已。”
第58章 夏听月,哭什么
谢术站在卧室门口,被宿醉和药效碾过的嗓音粗粝而嘶哑。
“……你怎么还在这里。”
夏听月却好像没有听见。
他转过身,将简单的早饭一样样摆上餐桌。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曾经煮饭连米都忘记放的小雪豹,竟已经学会了做这么多东西。
谢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的,直到他的身影挡住了餐桌前的夏听月。
夏听月想绕过他,他往左挪了一小步,谢术便跟着向左;夏听月向右,谢术又再次拦在右侧。
你来我往,莫名其妙的,像跳了一支舞。
被挡了太多次,夏听月终于不再试图移动。他垂下了眼睛,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所有声响,一丝一缕都悄悄。
谢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夏听月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谢术看到夏听月眼尾洇开一片湿漉的绯色。
“……夏听月。”他的声音更低了,“哭什么?”
夏听月只是仰视着他。
眸底的泪水在引力作用里不得不向下滑落,留下一道湿痕,最后在空气中坠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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