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有真立刻站直身体,大气不敢出。林律还是太强了!
林述叹了口气,讲:“这件事你应该要调查到底了。”
程有真闻言,非但不为难,眼中反而亮起一丝锋芒。林述既然松口,等于给了他一纸通行证,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地搞明白。林述看他难掩兴奋,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初入职场的自己。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叮嘱:“我们只是律师,职责是配合、协助调查而已。你量力而行。”
“明白。”程有真顿了顿,讲,“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
“徐宴值得信任么?”
林述罕见地犹豫了。她思索片刻,模糊了那个问题,只对程有真道:“关键时刻,可以找他。”
“好。我会及时向您汇报的。”
望着程有真离开的背影,林述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对徐宴千防万防,而这个便宜徒弟呢,随便一顿饭,就被人给拐跑了。当然林律要是知道徐宴只请徒弟喝了杯咖啡,估计得更崩溃。
那头,唐烨也有了新收获。
在接通频道的时候,映入程有真眼帘的是一间华美的卧室。天花板雕着巴洛克浮纹样式,中央垂下一盏水晶灯,暖黄色灯光柔和,幽幽洒在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床上。这是程有真见过最大的床,床板雕花繁复,靠枕层叠,只可惜上头坐了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唐烨。
程有真惊了:“你怎么也住豪宅?”
唐烨也惊了:“啊?你没听过唐锐集团么?”
难怪盛铭然那么讨厌自己,程有真后知后觉:能进铭晟工作的人大多数都像他们一样,裙带关系,非富即贵,唯独自己是个异类。这会不会是林律挑选自己的原因?毕竟当年的她也是没有背景,纯靠实力站住了脚。
“想什么呢?”
“我在想难怪你每天早上总要迟到,光是从卧室到客厅就要打车10分钟了吧。”
“神经。”她现在已经对程有真冷不丁冒出来的冷笑话见怪不怪。
二人言归正传。唐烨调出了她的工作界面,屏幕上系统窗口与工具栏密密麻麻,像是一座精密运行的数字迷宫。
“虽然‘三检口’到是什么我还没搞明白,”她边操作边说,“但我已经解析出了这段人声的生物波形。只要把它送去评分局系统比对,一下就能查出他是谁。”
“谢谢。”
“先别急着谢,还有呢。”她又调出了那段闷闷的噪音声,播放了一遍,“当时你们觉得是枪击声,是吧。”
程有真眯起眼睛:“难道不是?”
唐烨嘴角一翘,可视化了噪音波段,又调出几组典型枪击声的声波图进行对比。“不是,完全对不上。”她语气轻快,眼中却闪着某种兴奋,“不过,给你看个好东西。”她指尖翻飞,一个三维的运输箱出现在了程有真面前。箱体尺寸极小,外观略显陈旧,八个角皆包覆着金属护材,轮廓硬朗,仿佛专为隐匿运输而生。
“我在资料库里找到了这个东西,你仔细听。”唐烨模拟其在木地板自由落体的声音。
“砰!”又闷又促的一声,波形完全一致。
程有真眼睛亮了:“是它?所以那天晚上,皓澜的人就带着这个箱子去的酒店,期间发生了争吵,打斗了起来。方雨玮听到的就是这个。”
唐烨点点头。
“不过这箱子不像是白金场制作的。”程有真皱起眉。毕竟,走在白金场,十个人里有八个是像唐烨盛铭然这样的人,怎么会使用如此粗糙的箱子。唐烨只夸他好眼力,讲:“我查过了,这种箱子一般在旧港码头做运输用,十几年前就淘汰了。白金场的正常物流早就不用这种箱子。”
“除非是非法物流。”程有真目光沉下。
“怎么说?”
“集装箱被淘汰,跟外形老旧没有关系,主要是给他们一个个安装追踪芯片的成本,远高于直接制造新型智能集装箱。”
“原来如此。”
程有真的心里终于有了些眉目:皓澜微控的高层正在做些非法走私的勾当,而老孙,应该是撞破了他们的好事。唐烨见他三言两语就捋出了合理的推测,内心弹幕刷满屏:不是,这哥们儿来铭晟是不是屈才了啊?!我爸下台,唐锐集团让程哥上!
“你又在吐槽点什么?”
“嗯?很明显么?”
“非常明显。”
“哦。”唐烨老脸一红,“那不说了。下线了!”
眼前那个流光溢彩的卧室消失不见,程有真的眼前再次变成黑白。孤零零的小起居室,里面几乎没放什么家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程有真似乎把生活过成了苦行僧的样子。
他其实不懂如何娱乐。从小,他能玩的就不多,只是跟着父亲练习武术,日子被安排得整齐。一早起来跑步练体能,然后就是不停地挥拳,踢腿,直到汗水糊住眼睛,身体累到没法动弹。等上了学,每天不是在做功课,就是在准备挨打。尽管对方喊他没娘的野种,他也得受着,因为父亲说,习武之人,不遇到杀意,不得轻易出拳。
于是他装得友好,装得乖顺,装得也有一些朋友。父亲以为儿子一切都好,满心骄傲地向左邻右舍吹嘘:我们家有真,文武双全,这个学习成绩将来是要去白金场的!仿佛他一生风霜和清贫,都因为程有真的出色而变得无足轻重。
再然后,他就忙着葬礼和痛苦。父亲在做工的时候被人推进了机器,救出来的时候,那身强悍的肌肉被绞得粉碎。他年轻时曾在密林深处习得奇招,一蹦可跃至半空,招式凌厉,能破百人。
程有真总是幻想他父亲是个驰骋疆场的英雄,而现在,一个弱不禁风的工友,让英雄死得血肉模糊。他一生的骄傲与本领,也因为秩序的混乱,而变得无足轻重。
“爸,遇到杀意,你为什么不出拳?”棺材盖上,自此世上再无亲人。
程有真方年十六,拖着一根带血的落水管,把整个工厂,男女老少,算上无辜的门卫,整三十二人,全部打成伤残。
这时候,可笑的秩序又回来了,“32人中多人构成重伤二级或以上”、“有组织有计划施暴,加重处罚”……这些字眼,原来旧港是有的啊。怎么父亲冤死的时候,法官的嘴却说不出这样的话呢?一道铁门,将程有真的青春关上了。
之后便是他最痛苦的记忆,他把这世间他能想到的绝望都体验了个遍。
想到这,程有真按了下太阳穴接口,闭上眼,进入了《零体计划》的游戏界面。再睁开眼时,寂寞的黑白色消失不见,眼前只剩白金场的喧哗热闹。
这令他平静下来。他一路踱步,来至因江畔。游戏开发者只为白金场景中的公共区域构建了全景模拟,到这儿,便已是世界的边界。前方的江面沉静无声,而对岸的旧港区,则是一片黑暗,仿佛宇宙的黑洞。
“大家都来游戏里玩乐,就你,过来看风景。”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111。
“好久不见。”程有真没有用自己的声音。事实上,几乎没有人会。在虚拟世界里,身份可以重塑,声音可以伪造,现实世界的拘束被统统剥离,仿佛痛苦也能被这科技一并带走,扔进眼前这黑洞里。“今天不打架了?”
“你既然喊我哥哥,那自然是不打了。”111手插口袋,依旧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不过他倒耐着性子,陪他看来因江那没有任何像素的对岸。
程有真抬起手,指着那黑暗道:“这是我来的地方。”
“你为什么离开。”
“双亲都不在了,已无牵挂。”
111侧过头看着他,他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陈述一则旁人的旧闻。“那为什么来?”
程有真垂下眼,长睫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江面反射的光如碎钻,投在他的面庞,令他的轮廓忽明忽暗,像一弯凄凉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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