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黄玉元呼唤的山君, 并未露出真容。
在茫然接过米酒的刹那,秦殊忽然觉得头皮发紧,自己似乎被某种庞大的存在所窥探了。
他循着那种怪异的感觉扭头看去, 就见远处的天幕中, 缓缓睁开一只巨眼。妖异猩红的竖瞳, 将悬在天边的灰沉月亮也染出一片血色。
秦殊寻思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 便硬着头皮和那巨眼对视,任它打量。他隐约能瞧得出,这只眼睛确实属于某类猫科动物, 很不好惹。
喧闹的呼喊声渐渐消退, 酒铺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所有兽妖的目光都落在秦殊身上, 含着审视与警惕, 当然,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恐惧,对于山君之威的恐惧。
它们不敢直视山君。
就连黄玉元也没再开口, 微微低着头,沉默着等待山君的判断。
秦殊倒是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他没有法力,反而因此根本感受不到道行高深者的威压气势,心里除了淡淡的戒备,还油然而生了一丝……惊艳。
特别帅,这大老虎眼睛真是越看越帅,山君的做派也好拉风!
心里胡思乱想着,时间就过得很快,那股强烈的被注视感也转瞬淡化。紧接着,秦殊看见那只巨眼迅速眨了眨,又瞪圆了起来,整只眼睛的轮廓变得比最初还要庞大一圈,仿佛是藏在云里的山君弯腰凑近了仔细看他,几乎马上就能贴到秦殊的脸上。
“那个……山君您好?您看完了吗?我能参赛吗?”秦殊怔然少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试探着小心开口。
首尾相连的小蜈蚣也缠在他手腕上,此时它正一如往常那样,伪装成平平无奇的血红手串,随着秦殊抬手而露出一抹深沉红芒。
山君的目光下移数寸,停滞片刻,随即蓦地闭上眼睛,马不停蹄地消失在天幕间,姿态莫名显得有些仓皇。
鬼市里的灯光恢复如初,又变回原先热热闹闹的璀璨通明之态,众兽妖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喧闹声也随之再次冒头。
秦殊正要问黄玉元这是怎么个意思,就听见脑袋里传来了两声咳嗽,有点像他和小蜈蚣交流时的状态,别人都听不见。
紧接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小友,吾是江城山君,幸会幸会。”
她的语气,显得比那只猩红巨目要友善多了,甚至显得有点不自然。但秦殊并未放松警惕,因为能使用千里传音、直接在他脑袋里说话的妖修精怪,至今也只有小蜈蚣元宝一个。
秦殊很简洁地试探着在心中回:“山君您好,我是秦殊。”
“很好,那么秦小哥,以下是龙母寿宴遴选的规则,非常简单——赛前先喝一杯酒,再上桌竞赛。分出胜负之后,胜者守擂,败者淘汰。故意漏酒剩酒者,一律视为作弊,比赛无效。”
“……欸,一定要喝酒吗?”秦殊表情瞬间呆滞。
他自己心里有数,就他那种沾酒就发神经的酒品,真的喝下好几大杯米酒,那今夜事情的走向还不知道该如何预料。
“若是不能喝酒,在寿宴上向龙母敬酒时出了丑,那可就贻笑大方了。莫要推拒,喝酒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山君耐心解释到这里,语气听着竟是逐渐兴奋起来:“好了,秦小哥,你的酒杯就放在桌角,把它倒满,一饮而尽,准备好即可开始比赛!”
秦殊:“……”
事到临头,好像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直接跑路的话也太尴尬了,不仅他尴尬,黄玉元也会很尴尬吧?
为了避免自己被山君一爪子拍死,秦殊闭了闭眼,举起酒盅,在妖修们的欢呼声中将酒杯倒满,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面无表情坐在四方桌前,扬声问:“我干了,我的对手是谁?”
“好!”
一名虎头青年高声叫好,随后捋起袖子,大马金刀往秦殊对面一座,笑道:“小哥爽快!那两头窝囊老马都不配上,就知道故意拖延时间,来来,俺来与你比上一比!”
“呼……”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将右手胳膊支在四方桌上,与青年那只毛绒绒的爪子相握。
喝酒前的不安感已经消退,而现在,他需要深呼吸,是因为他在忍笑。
这位虎头青年的道行不深,只粗略变出了人形的躯干,但手脚都是又大又毛绒的兽形状态,特别可爱。
秦殊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肉垫,稍稍用力握紧时,不仅能感受到硬硬的茧子,还能感受到茧子下面微妙的软弹触感。
他好像在和一只大猫扳手腕,哈哈。
另一位虎头壮汉走上前来,胸前挂着“裁判”二字,他的手就是普通的人类手指。他轻轻握住秦殊和虎头青年的拳头,高声吼道:“都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喧哗与欢呼声响彻了游园会场,裁判已经大步退开,而虎头青年也顷刻间目露凶光,狠狠掐着秦殊的右手向下猛压。
秦殊依然面无表情,努力控制嘴角的弧度。他双腿在地上找了个稳固的支撑点,回忆着下小时候与玩伴扳手腕时的记忆,绷紧浑身肌肉,猛地一旋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压下。
“砰——!”
下一刹那,时间仿佛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所有事物皆变为慢放模式,在秦殊眼前缓缓展现。
秦殊看见自己的手臂绷起凌厉的线条,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虎爪绒毛里。而他压住虎爪的样子,犹如压着一个毫无支撑点的悬空物体,似乎只要稍稍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其压倒。
他有些不敢置信,怀疑那杯米酒已经开始出现负面效果,但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
秦殊不管那么多,凭借本能闷头发力,两人的拳头转眼间便狠狠撞在四方桌上。猝不及防的惯性爆发,硬生生将这张石桌表面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右胜,左败!”裁判当即高喊结果。
“好!”
兽群里的欢呼声愈发聒噪亢奋,大汉们或是惊诧或是兴奋,纷纷凑过来围着秦殊又拍又摸。
秦殊喘了口气,一时被狐臭味熏得比喝酒还要头晕,他略微茫然地看向黄玉元,弱弱确认:“我是坐在右边的,对吧?”
黄玉元露出笑容,伸手拨开这群醉醺醺的兴奋壮汉,给秦殊留出些许空间:“好样的,秦小哥,舅舅的眼光果然不错。”
虎头青年揉着自己发麻的拳头,也跟着笑:“厉害啊小哥,俺输得心服口服,真是毫无反抗之力,服了!山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衣相,还是貌相?哎,不管了不管了,哈哈哈哈!痛快!”
“……哈哈。”秦殊茫然地笑了两声。
看来是真的赢了一场,但这也赢得太莫名其妙了吧?秦殊回忆着方才的慢放时间,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喝酒导致的错觉,更像高度集中时才会进入的心流状态。
——虎头青年的手臂是客观存在的,但当秦殊陷入那种特殊的状态里时,对方强壮的手臂却直接消失了,只剩下最薄弱的、最容易被击垮的拳头和手腕。
秦殊当时下意识压着他的薄弱处,狠狠用力,效果便堪称摧枯拉朽,而且一点也没有浪费力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忆忽然飘到一周之前,在清风茶馆和徐道长初次见面的那日。
徐道长当初就简略说过《九幽经》第一篇的特点,当初那些听起来神神秘秘的话,秦殊早已自行咀嚼过许多遍,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秦法师只需勤加修行,自会眼界大开,日后即可轻松洞察万物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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