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在和铜镜对面的那只母龙说话。
莫名其妙被秦殊扣了一口大黑锅之后,白龙生怕那只母龙听信了秦殊的话,生怕她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异变与疯狂,把自己染上这场惨烈血祸的最初诱因,全都推到白龙的身上。
该说不说,这条龙好像真的有点笨。
它当下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只能被一件事情所占据,顾不上去关注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变化。
可能这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囚禁,又被迫变成青少年形态,白龙还没有习惯自己现在被缩小无数倍的……脑容量?
无论如何,这对秦殊有利。
虽然秦殊并不喜欢这样做,但他确实知道该如何在特定的时间点,故意说一些挑动他人情绪的垃圾话。毕竟,有汤睿诚这个擅长在打游戏时挑衅队友的好发小,秦殊早就被迫拥有了这项技能。
白龙确实急了,它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浑然不知周身的环境正在发生剧变,也没发现……铜镜里的景象也陡然变得不同。
“我操?!等会儿,我操!你又是个什么邪物!”
很好,终于发现了。其实不止是白龙,秦殊也被吓了一跳。
他微微垂眸,看着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煤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煤球的身体还是那么小小一只,毕竟是个刚长出浓密绒毛的黑色幼鹰,只有秦殊拳头大小。
但它的脑袋,噢……它的脑袋,几乎占据了这阴森屋子里三分之二的面积。没有继续变大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空间不足。
它幻化出了疯龙的头颅,一对残破的雪色龙角,凹凸崎岖的灰败鳞片,病变似的惨白血肉,有无数双幽暗金瞳从血□□隙里向外窥探。
而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其中一侧依然空空如也。
难得有机会看清细节,秦殊不动声色地近距离细细检视着,能看出眼眶内部的腔壁里有破损伤痕,就好像被人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爪子,狠狠抠挖出了她的龙眼,如今才会留下此等狰狞的划痕。
而另一侧,藏着一只熟悉的灰白眼球……是许芊。秦殊甚至没发现煤球是如何时把它藏起来,偷偷带进这阴曹地府的。
相比起疯龙眼眶的硕大,不知道胖了多少圈的灰白眼球藏身其中,依然显得十分袖珍。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走了,还愿意带我离开吗?”秦殊看向惊掉下巴的白龙,“或者说,还想试试能不能杀掉我?”
第79章 我诅咒你
沉默, 又是沉默。
白龙对天发誓,自从认识秦殊之后,它在同一天内陷入沉默的次数, 比之前被困在人类身上时的次数还要频繁。
它现在既不能确定, 秦殊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獬豸,也搞不清楚, 眼前这坨像鬼又不是鬼、像妖又不是妖的鹰身邪祟, 到底又是个什么吓人的怪物。
但它知道自己此刻满腹杀意,也知道自己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涌到嘴边,它心中的杀意却像一簇被水浇灭的小火苗,无端被变成了令它本能想呕吐的退却与胆怯。
堂堂西海四太子敖望, 就算被关押千年,它也是至高无上的真龙,怎么能再一次产生这种近乎呕吐的强烈恐惧?
天杀的血契, 一定是因为血契限制, 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小珠还活着吗?”白龙挣扎半晌, 艰难地把问题抛出来,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堪称丑陋,呼吸混乱,把龙吻两侧的细长胡须也吹得上下跳动, 狼狈急了。
因为在铜镜另一头, 那具苍凉而古老的庞大蜈蚣尸体,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颜色。
不再只是死寂冰冷的幽黑, 被点缀上大片大片的、堪称艳丽的血红。灼灼烈火浮动, 绚丽长羽上下翻飞,凤凰在洞神巍峨的尸身中大肆作画,留下一团又一团妖异而浓艳的地狱红莲。
看起来是某种特殊的阵法, 兼具华丽美观与能量传输的功能,很有凤凰一族的特点。
而那些丝线……那些黏腻柔软的诡谲异物,在过于刺目的灿烂火光笼罩之下变得黯淡无光,转眼就再也看不真切。
前所未有的焦虑让白龙眼尾轻轻抽搐,它控制着业镜,用最快速度放大镜面所能映照出的细节,心里却不免感到阵阵恶寒,像被一根丝线倒掉在悬崖上的石头,不知何时才会彻底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死定了。”
砰——!
石头掉下去了,四分五裂。
秦殊的眼睛凝固在许芊身上,仿佛没注意到白龙陡然消失的喘息声,低低说:“我借用了不该滥用的力量,按照你们的话来说,那也许是某种特殊的规则力量。说不定我会为此付出一些沉重的代价,比如,来自西海龙太子的永世怨恨。”
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听得让白龙头晕脑胀。
白龙没有说话,缠在秦殊腰间的身躯却缓缓松开,一尾巴狠狠砸在铜镜之上。
“砰!砰!砰!砰砰砰!”
那速度逐渐变得歇斯底里,铜镜毫发无损,白龙自己的鳞片却被砸得稀烂,渗出冰冷的金红血丝,汩汩蜿蜒而下。
一场无意义的发泄后,它垂下龙头,非人感强烈的金瞳紧紧锁定着秦殊的眼睛:“我太弱了。所以我不会杀了你,但你也杀不死我。”
“你说得对。现在我也不敢再冒险把你杀死,但为什么你不杀我呢?”秦殊其实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煤球最近学会说话了,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它在他脑子里磕磕巴巴地传音——可以,试试。
除此之外,许芊似乎也在尝试让自己变得更强。它的力量本就来自疯龙,所以,疯龙也可以成为它的力量。
秦殊觉得许芊和自己不是主从关系,所以它私底下偷偷做了什么,秦殊一般都不会追根究底,只要大家都保持情绪稳定、不要乱杀人就行。说真的,这只越来越肥美的灰白眼球,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厉害。
可惜,白龙的情绪也挺稳定的,它龙吻紧绷,每一次吐息皆带着凛然冷气:“我要看着你变强,秦殊。直到你终于足够强大,迫不及待要去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到那时候,我会找到你放松警惕的机会,摧毁你的希望,杀死你在意的人,然后和你一起死。”
“如此忍辱负重,因为我杀了一条想要毁灭世界的疯龙?”秦殊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喜欢上疯子本就是很疯狂的事情。那有什么办法,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何况……我被关押近三千年,无法移动,无法说话,像个病菌一样寄生在无聊的人类身上,没人能和我沟通,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无聊透顶。这种刑罚实在太过分了,不觉得吗?”
“唔,有点?齐天大圣也只被压了五百年,”秦殊若有所思,“不过你确实杀了很多人,人家悟空可没有。”
“还不如用龙头铡把我脑袋砍了!你不会懂的,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的三千年,我只有小珠。”
白龙血淋淋的尾巴贴在铜镜上,缓缓定格在其中一枚碎片中,抚摸着那一处被烈焰吞噬的畸变龙躯。
它低声喃喃:“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擅自给她取了个名字,小珠。如珠如宝,也像蠢猪,哈哈。这么多年,只有她发现了我的存在,所以她留在了凤凰寨,用我做靶子挡住洞神的窥探,在我耳边散发她的疯狂,残忍,暴虐,奇怪的恨意……
“她利用我,嘲笑我,折磨我,又让我足以认清自己的幸运……她好痛苦,她比我更痛苦,而我却总是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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