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里的神卵(179)

　　它是……机械做的小狗啊？

　　为什么会出现“做梦”这种毫无用处的耗能行为？是系统出故障了吗？

　　它慌乱地把自己的全身都检查一遍，再急忙给许清淮打电话。但那家伙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到晚上才接通，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不慌不忙地安抚它：“没事，肉包，等我回来帮你看看。”

　　肉包急得在电话里咆哮：“怎么会没事！我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了！！哪有电子小狗会梦到电子羊肉串的？这种行为已经完全违背了底层逻辑！！我会整个系统垮掉的！！！”

　　一旁的许有余接过电话，懒洋洋道：“不会的，哥，电子小狗不仅可以梦到羊肉串，还能梦到肉骨头、肉夹馍、土豆牛腩、烧鸡……哦对了，下周你过生日，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许肉包心烦意乱，见那两个家伙不靠谱，又啪的一声气鼓鼓挂断了电话，准备求助特管局的工作人员。

　　奇怪的是，特管局也检查不出毛病，它的系统无论怎么看都精密又先进，连一个小Bug都找不出来。

　　不应该出现的梦境也并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许有余一语成谶，它又梦到了炖得烂烂的肉骨头、外酥里嫩的肉夹馍、金灿灿的脆皮烧鸡……

　　每天早上起来，它都会在绝望和嘴馋之中反复拉扯。

　　理智告诉它自己可能得了电子绝症，但欲望催促它赶紧去找家人类饭店尝一尝梦里的美食。

　　就这样拉扯了整整一周，许肉包进退两难，在生日的前一晚认为自己肯定已经没救了，等待它的一定是从底层开始的逻辑崩塌。

　　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自己的小房间写下了遗书：

　　“遗书：

　　本狗，A00号系统的许肉包，自愿将所有财产留给主人许清淮，A0038号许肉包不得反对。

　　系统里的所有数据由弟弟许有余继承，留在电脑里的两套完整的学习系统由许长明、许岁安继承（密码是许清淮的生日），全部小狗衣物和小狗用品由后面的A0038号许肉包继承……

　　……

　　A00号崩溃于对人类食物的欲望，希望A0038号引以为戒，不要做梦，做一条真正的机械狗。

　　……

　　小狗爱你们。

　　永远爱你们。

　　6047年11月2号许肉包留”

　　它边哭边写，写到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着之后居然又做了梦。

　　这次，它梦到了更逼真、更意味深长的东西。

　　它好像回到了E2508荒星，但荒星的一切又和它记忆数据里的大不相同。四周的景象并非一片荒芜，来来回回走动的人也并非虫子的化身，车辆和飞行器在繁华街道穿梭如织，植物们在绿化带里生机勃勃，一切都是如此的文明、干净、真实。

　　它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打量着恍若隔世的街景，呆立在马路边许久没有动静。

　　这时，又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道：“你的系统又出问题了吗？好端端的怎么发起呆？”

　　它飞快转过头去，看到和许清淮站在身后，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手臂上盘着一条小小的、懒洋洋的蛇，脑袋上顶着半透明的小怪物。

　　小怪物正黏糊糊地贴着主人的头皮，像猫咪一样，用舌头一下一下梳理许清淮的头发，猩红色的单目幸福地半眯着，尾巴开心地摇来摇去，含含糊糊道：“小狗，检查，呆，小狗呆，清清，检查小狗。呆了！”

　　许清淮抬起一只手，在小怪物脑瓜子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昨天教的语法，今天就忘光了。”

　　小怪物用触手蹭了蹭被弹到的地方，在主人的头发里耍无赖般地打滚，用可怜的词汇量哭诉自己遭了家庭暴力，必须要抱抱才能好起来。

　　许清淮不为所动地把它一把揪住，塞进衣领子里，然后走到许肉包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怎么还在发呆？”冰蓝色的瞳孔半审视地打量它，“是不是能量不够？”

　　许肉包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大张着，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又开始猛烈狂跳，几乎要把它的钢铁身躯撞破。

　　这是谁？这是哪？这是什么时候？

　　它……它是真实存在的吗？眼前的这一切又是真实存在的吗？

　　它是不是又在做梦了？……但主人的手好暖和，手掌心的薄茧在它脑袋上摩擦，还会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响动。

　　许肉包就这么看着看着，眼睛里毫无由来地开始往外涌液体。

　　它在陌生的街头放声大哭，朦胧的视线里映着许清淮惊讶又迷茫的眼睛，以及从他衣领里爬出来、一脸担忧的小怪物……

　　它一直哭，一直哭。

　　直到同样的手把它抱起来，拍拍它的脸，在它耳边道：“肉包，醒醒，肉包，做噩梦了吗？”

　　许肉包泪眼婆娑地睁开眼，视野里出现了同样的脸，以及从背后探出来的熟悉的大怪物。

　　冰蓝色瞳孔和猩红色单目同时盯着它，眼里盛满了关怀。

　　以这两双眼睛为媒介，梦中景象飞快淡化，眨眼的功夫便几乎想不起来了。但许肉包不知怎么，只是一个劲地哭，把脑袋埋进主人怀里，止不住地哭。

　　许清淮轻轻拍它的背，笃定道：“一定是做噩梦了。别怕，肉包，我们都在呢。”

　　两道脆生生的童声也跟着响起。

　　“肉包舅舅不哭！我们会保护你！”

　　许有余最先发现桌面上被液体打湿的遗书，触手探过去，将纸张小心地卷起来，读完里面的内容，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以为肉包是担心自己的系统BUG才哭，笑道：“你很健康，肉包，你的系统也很健康。你只是……”

　　它斟酌着语言，“只是变得更像真正的小狗了！你知道的，这个宇宙的事情并非百分百科学，你跟我呆久了，被我的力量影响，所以一点点活了过来！”

　　许肉包听到许有余的话，慢慢停止哭泣，震惊地从主人怀里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大怪物。

　　大怪物抬起触手，把机械狗脸上渗出来的蒸馏水胡乱擦干净，再朝它露出骇人的笑容，展示口器里密密麻麻的尖齿。

　　短短几分钟内，它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梦到了什么，只有那股驱之不散的强烈情绪还残留在心脏中，让它的心脏用力收缩。

　　它迷惑又呆滞，盯着许有余，感受躯干的异常，喃喃问：“我活过来了？”

　　许清淮又摸了摸它的脑袋，道：“是的，肉包。许有余将你变成了它的眷属，所以你开始拥有真正的生命力，会做梦，会饿，会想享受美食。”

　　许肉包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活过来了？！我真的活过来了！”

　　它激动地扫视房间，看到主人正温和地注视着它，许有余则用另外一条触手捧着一个大蛋糕，许长明和许岁安站在他们身后，用亮晶晶的眼睛高兴地望着舅舅。

　　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真实。

　　它激动的心情一下沉淀下去，变为更厚重、更复杂、更难以形容的陌生情绪。

　　它怔怔捂住自己的心脏，挨个和自己的家人对视，最后直勾勾盯住许有余触手里的蛋糕。

　　“你们怎么都在我的房间里……？”直到这时，它才发出疑问。

　　小粉和小金最先开心地笑起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呀舅舅！”它们冲过来，从爸爸怀里接过肉包，一左一右抱着机械狗，在舅舅额头用力落下亲吻，“生日快乐！！我们最爱你了，肉包舅舅！！”

　　许清淮弯起眼睛，打了个响指。

　　所有灯光熄灭，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蛋糕上亮起了漂亮的粉色烛光，映出许肉包有些迟钝的脸。

　　许清淮：“生日快乐，肉包，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小狗。”

　　许有余：“生日快乐，要每天开心！”

　　小粉和小金：“生日快乐！！！”

　　许肉包看看烛光，再依次看看许清淮、许有余、许长明和许岁安，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很大的“嘭”的一声响动，像是一架彻底失控的机器，狠狠撞在了它的钢铁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