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予却毫无睡意,静静地注视着沉沉睡去的凌昭琅,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这是一只受了伤的小豹子,他变得警惕、富有攻击性,想要他老老实实地让人摸一把,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就像驯服一只脾气暴躁的恶犬,只能依靠长时间的引诱、示好,让他重新放下戒备,才能有进一步亲近的可能。
祝卿予忍不住叹了口气,信任、依赖,都是他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却被他亲手推开,如今才要如此狼狈地跟在凌昭琅身后拾捡。
凌昭琅蜷缩着,脑袋几乎埋在胸膛,睡梦中也眉头紧锁。祝卿予轻轻抚摸他紧皱的眉毛,看他眼睫微微颤动,心头猛然蹦出一个声音:何必呢。
睡梦中的凌昭琅似有所感,眼睫颤动几下,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他的双眼皮褶皱比平时更深,仰脸看了看面前的人,脑袋一扎,又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祝卿予没忍住笑了声,这一声把他又惊醒了。凌昭琅再抬起头,终于想起自己所处何地,近乎惊慌地往后一躲。
“你很不想看见我吗?”祝卿予换回引诱他的神情,微微低垂着眼睛看着他。
凌昭琅揉了揉脑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猛一惊醒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祝卿予拉他躺下,说:“头疼吧?”
神思渐渐回归,凌昭琅仰躺着,收回了刚刚那副受惊的表情,重又闭上眼睛,说:“你想说什么就快点吧,天亮我就走。”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辰呢,急什么。”
凌昭琅仰起上身又往窗外看去,见外面漆黑一片,还以为已经将近黎明。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祝卿予,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想凑过去依偎他的心思猛然加重。
可是……他们在这里就该分开了,再牵扯不清,凌昭琅怕自己会把藏起来的那些事一股脑倒给他。
凌昭琅转过身背对着他,避免和他对视,以免动摇自己的决心。
床板嘎吱一响,祝卿予披衣下床。凌昭琅没忍住转过头去看,见他在书柜翻找什么,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凌昭琅赶紧又背过身去。
“小琅,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凌昭琅双手撑床坐起身,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这是什么?”凌昭琅迟疑地接过来。
祝卿予坐回床边,说:“你看了就知道。”
打开信,凌昭琅看见熟悉的笔迹,不可思议地看过来,说:“这是我爹的字迹……”
祝卿予点头,说:“你看完了,我才能解释。”
这是一封荐书,内容很简单,是戴昌向云休州府的州官推荐祝卿予前去就职,时间是宣平二十三年三月十八。
以戴昌当时的话语权,没人敢怠慢他推荐来的人,就算是个白丁也能青云直上,更何况是曾经的前三甲天才探花。
而祝卿予在同年的五月离开了戴府,以白衣之身返乡。
凌昭琅手指发颤,盯着熟悉的字迹,艰涩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我只是想解释一件事,当初离开戴府,并非是因为我提前得知戴府有难,而是你父亲要为我荐官。”
祝卿予靠近了些,握住他的手,说:“我没有接受你父亲的好意。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讨好你父亲,好为自己求个一官半职。”
凌昭琅垂着头,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我被贬回乡,心里是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可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为自己谋取什么。”祝卿予看着他,说,“我以前不会做的事,现在更不会做。”
好半天凌昭琅才说:“就算你接受,我也不会觉得你在利用我……我会为你高兴的。”
祝卿予额头抵上他的手背,沉默片刻才掩饰般轻笑一声,说:“你这样说,倒显得我是小人之心了。”
“幸好你没接受。”凌昭琅耸了耸肩,说,“接受了,恐怕就要被连累了,你的运气一直都这么好。”
“你接受我这个解释吗?”祝卿予问。
凌昭琅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算了。”
祝卿予还是用那张温和笑脸看着他,说:“你心情好一点,就不用烧红濡香麻痹自己了吧?”
凌昭琅啊了声,心内略微一慌。但转念一想,祝卿予大概是在说黔州的事,又放下心,没作声。
祝卿予还想说点什么,门被笃笃敲响,是祝蓝春派人来叫他们吃晚饭。
凌昭琅看上去根本没胃口,可每次只要是祝蓝春发话,他一般都会配合。
吃饭过程他也是蔫蔫的,祝蓝春担心他着凉,又热情烹饪了一大碗姜汤,分了两碗让他们一块喝。
凌昭琅对姜味可谓是深恶痛绝,一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一副要晕过去的表情。
祝卿予手肘支在桌上,笑说:“真没着凉吗?”
凌昭琅摇头,说:“就是没睡好。”
祝卿予点点头,说:“我也不太想喝。”
他让凌昭琅端起碗,两个人溜到后院,两碗姜汤喂给了大地。
凌昭琅疑神疑鬼地张望一圈,低声说:“大娘知道了会生气吧?”
“你不说我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凌昭琅哦了声,借着院中的灯火,瞥见祝卿予肩上鲜红的花瓣,突然觉得好眼熟,忍不住捏起来细看。
“怎么了?”
“这是梅花。”凌昭琅愣愣地说,“红色的梅花。”
祝卿予嗯了声,说:“是啊,今年的花期比往年都长。”
有什么东西恍然间串了起来,凌昭琅紧盯着他,说:“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提起红濡香……”
“你把红濡香带了回来,还烧着玩——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破庙、失去香味但仍然燃烧的火堆、盖在身上的衣物,还有散落了他一身的红色梅花……
凌昭琅怔怔地望着他,说:“那天晚上,是你?真的是你?”
祝卿予轻轻一皱鼻子,似乎有些懊恼,说:“当时应该让你知道的,那你就不会一直躲着我了。”
凌昭琅的脑子彻底乱了,无力地蹲下身。
祝卿予把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雨后的庭院有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混杂着花香,是个让人清醒头脑的好地方。
“我这些天一直在后悔,”祝卿予倚靠着石桌,看着那个捂着脑袋的背影,说,“总有人向我打听你是不是还活着,我不敢让你离我太近,我不想害死你。”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早知道我何必让你这么痛苦。”
凌昭琅缓缓回转头,说:“你又知道什么了?”
祝卿予向他伸出手,等待凌昭琅把手放上来,一用力拉他起来,说:“很好猜啊,你以前就是这样,做了坏事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义父就没看出来?你给陛下献了些乱七八糟的养生香料。”
凌昭琅噎了一下,说:“他看出来了。”
“那我当然也该看出来,我应该比他更了解你才对吧。”
祝卿予看着他,说:“不理我,是因为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死路吗?你如果真恨我,应该拉着我一块去死才对啊。”
凌昭琅眼圈一红,说:“该恨的是那个人。你就不恨他吗?那个人的一句话,就能杀人满门;也是他一句话,你的名声和仕途就全毁了。你们视他为君父,可他从来没把天下子民当做自己的儿女。”
祝卿予拽住他的胳膊,轻轻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的脑袋依偎在自己的胸口,说:“我没有你聪明,我想了很多年,才知道我应该恨谁。”
全被看穿了。凌昭琅放弃了抵抗,遵循本能依偎着他,说:“是司直署的密探查到我爹通敌,义父说,司直署只是一把刀,我想,那我杀了持刀的人,再折了这把刀,那就算报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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