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拦都拦不住,阿满就冲过去,说:“我们俩是跟着你的,赶你走,就是赶我们走嘛。”
他托着下巴盘腿坐在凌昭琅身边,说:“被赶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丢人……哦!不行!纪大人可不会放过我们,我们都要挨打了!”
“放心,他没权力赶我们走。”凌昭琅翻了个身仰躺着,两只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
阿满凑过去想说话,忽然一顿,指了指他的鬓角,说:“你头发好湿,擦擦。”
凌昭琅抬起胳膊一抹,说:“没事。”
门笃笃响了两声,门外人说:“郎君让你们去见他。”
阿元应了声,转过身看他们。
阿满紧张兮兮地抓住凌昭琅的胳膊,说:“他见我们干什么?”
凌昭琅坐起身,“应该是明州的事。”
一进祝郎君的门,看见人都到齐了。
祝卿予坐在上位,闭着眼睛,脸色仍然苍白。姚汤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沓书稿,在说明州情形。
凌昭琅耳朵听着,眼睛却盯着祝卿予的手——他手里握着一个新项圈。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醒着,他缓缓转动着项圈,手指轻柔地搭在上面,像是在抚摸它。
阿满用胳膊肘捅了他两下,凌昭琅才反应过来。姚汤已经说完了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哦……”凌昭琅收回眼神,起身去接那个项圈,说,“我知道,我会配合的。”
在他摸到之前,祝卿予把项圈放在了桌上。
凌昭琅手一顿,胸口一阵闷气翻滚上来,伸出去的手挪了方向,重重一抓。
其他人陆续离开,姚汤却叫住了他。
凌昭琅握着项圈,心里正烦,语气不太友善:“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郎君没说话,姚汤代为传达:“直到这件差事彻底结束,才能摘下来。”
铁项圈外裹了一层黑色皮革,摸起来甚至有些柔软。
凌昭琅动作很慢地摸索了一圈,望向祝卿予,问:“开口在哪里?”
姚汤走过来,说:“应该是……”
凌昭琅向后一避绕过他,径直走到祝卿予面前,半蹲着仰头看他,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说:“麻烦郎君,帮我一下。”
祝卿予没什么反应,接过项圈,向他演示如何打开锁上。
凌昭琅只管低下头,露出后颈,等他帮自己戴上。
安静了片刻,那只项圈就贴了上来。祝卿予的手很热,他可能还没退烧。
项圈咔哒一声扣上,凌昭琅伸手摸了摸,大小合适,触感柔和。
那只手从他面前掠过,凌昭琅趁机扬起脸蹭了一下他的手背,露出两颗小尖牙,每个字咬在牙齿里,尾音上扬,轻声说:“谢谢主人。”
对方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凌昭琅胸中燃起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被自己的感受吓了一跳,那股快意登时消散,无影无踪,反复咀嚼,甚至有些悲哀。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再见竟然是这样的局面。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五年前,宣平二十年的秋天,那年他十三岁。
剑南节度使家里的小少爷,没人敢招惹,他就越发横行霸道,名声也不大好。
长街纵马,踏死小贩的公鸡,马蹄下鲜血淋漓。被人拦下,他却引弓拉弦,瞄准对方眉心便要射箭。
左右脸色煞白,忙呼喊不可不可,他手腕一抬,射了支朝天箭。看着一圈人面如土灰,小少爷得意极了。
接着就长鞭一挥,策马远去了,留下随从轻车熟路地善后赔钱。
平日没人敢忤逆他,万事都得遂他心意,读书也要挑他爱听的讲,可奉承多了他又嫌人拍马,一股脑都撵出去。
赶走了六个先生,终于迎来小少爷的克星。
下人们并没有因为少爷的“改过自新”而欢欣鼓舞,面对这个脾气好多了的小少爷,反而更加胆战心惊。
哪天他没了新鲜感,霸王岂不是又要上天?
这个降住混世魔王的先生模样年轻,身体却差劲,一年有两季都在卧病。春天温暖绚烂,他却连药都吃不下了。
小少爷哪做过伺候人的事,这次却巴巴地捧着药碗,跪在他的榻前,声音轻轻的,“先生,你吃了药,我舞剑给你看,好吗?”
榻上的人瘦了一圈,眼睛失去光彩。却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竟然强撑着坐起来,一口一口咽苦药。
他的表情好痛苦,像是吞石头。
好在以后的每一次药都吃了,他的身体渐渐好转,人也有了些活气儿。
凌昭琅外出跑马,刚到府门前便听小厮传话,今天先生要讲文章。
他将缰绳一丢,快步往院子里去。
一路上桃花夹道,花香袭人,直至院中幽幽不散。
东院尽是翠竹,绿意幽幽。清风拂过,翠环齐鸣。
祝卿予坐在窗下看书,柔和的春光透过竹窗,斑驳的光影洒满全身。
凌昭琅快步行至桌前,上前一步,掀袍单膝跪下行弟子礼,仰头说道:“有两个月不见先生走动,心里很是挂念,先生身子大好了吗?”
祝卿予双手轻轻一扶,笑说:“少爷看我脸色怎么样?”
凌昭琅望着他,见他似乎病容犹在,一时忘记回话。
第5章 不死会相逢
一向积极的小少爷这天没有准时上课,因为他惹怒了父亲,还在祠堂罚跪。
祝卿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挪过一只蒲团,坐在他身侧,用手帕擦他脸颊上的血迹。
擦完脸颊,又替他擦手,凌昭琅有点不好意思,正想阻止,就听他说:“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告诉你。”
凌昭琅看着他的脸,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要向你父亲请辞了。”
“什么?”他上身猛地直挺,一把抓住祝卿予的手,“先生,你说我脾气太坏,我都改了,还是我文章做得不好……”
“和你没有关系。”祝卿予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来到戴府两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卧病,实在是耽误你……”
“我不觉得耽误!”
“衡琅,你听我说。”祝卿予按紧他的手指,说,“我回家去养养病,也许明年春天不再犯病,我还会回来的。”
凌昭琅摇头:“我不相信,你是骗我的,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祝卿予沉默不语,只是紧握着他的手。
凌昭琅渐渐安静下来,垂下头说:“那个‘铜钱疤’是从长安来的名医,为什么也治不好你?”
祝卿予微微歪头看他,说:“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那个大夫额头有块铜钱似的红色疤痕,难道不是‘铜钱疤’?”凌昭琅问,“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他了?”
祝卿予说:“也许有别的病人,总不能一直守着我。”
“你要少想点心事,病才会好得快些。”
祝卿予一愣,“我有什么心事?”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句诗,正是说你的。”
祝卿予失笑。
凌昭琅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会回来吗?”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只要活着,就会再见的。”
“先生,”凌昭琅注视着他,握紧了他的手,诚恳道,“你要长命百岁。”
“昭琅……”
凌昭琅猛地惊醒,睁眼就是阿元凑近的脸,下意识抬手便打,幸好对方反应灵敏,堪堪躲开。
“这个是不是太紧了?我听你像喘不上气。”阿元见他清醒才又凑近了,指指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他们三人同住一间大通铺,阿满睡在角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凌昭琅拉扯了一下项圈,缓缓倒回床上,力竭般蜷缩起来,说:“没有,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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