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愣怔了好半天,才慢吞吞接过来,握在手里捏了捏,垂着脑袋说:“你就会用这一招。”
这么一会儿功夫,手臂已经冰凉,祝卿予躺了回去,说:“有用吗?”
“这是阿福的毛。”凌昭琅依偎着他躺下,说:“阿福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里,等你好了,你去处置吧。”
凌昭琅又嗯了声,掏出脖颈上戴着的平安符,将这团黑毛球塞进去。
祝卿予说:“这是什么?”
凌昭琅快速把红绳塞回去,说:“没什么,就想留着。”
他把脑袋凑过去,贴着祝卿予凉冰冰的脸颊,说:“阿福的死因是什么?”
“头骨撞裂。”
凌昭琅沉默片刻,说:“我在饥饿的野兽身边度过了三天。”
他说着话,不住往人怀里钻。祝卿予只好侧过身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我明白,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如果它真的吃了你,它也不可能活下来。吃过人的野兽,连兽城都容不下了。”
凌昭琅说:“我知道。我只是……我总觉得,它的结局,也许就是我的结局。”
祝卿予没有接他这句话,问道:“你既然都明白,刚刚为什么大发脾气?”
凌昭琅撇撇嘴,闷声说:“上次我挨了打你都去看我,这次你都知道我卧床不起,却连面也不露。”
“你和豹子待在一起的三天,都传成什么样子了。你这些天见了多少客人?那不是我能露面的地方。”祝卿予说,“你根本不是为了这个生气。”
凌昭琅说:“是啊,你知道我九死一生,却问也不问我一句,只在乎以后会不会有人效仿。怎么,别人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了?”
他越说凑越近,张口咬了他的下巴。
祝卿予嘶了一声,一把拧住他的脸颊肉,感觉他消瘦许多,语气放缓了,说:“你又不是为了名利,你是单纯作死,我没有一个字是说的你。”
“你不仅没说我,也没有一个字关心我,就算客套一下也不行吗?”
祝卿予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脸颊,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是血肉之躯,只有一条命。”
凌昭琅轻轻蹭着他的掌心,说:“这算是关心我吗?”
祝卿予要将手抽回去,凌昭琅紧紧握住,说:“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进入司直署这么久,都没有正经办过案子。虽说拿的是银腰牌,也只限于在司直署办事,一旦出去,就一点用也没有。就算是奴才,也有高低贵贱,我不想再做最低贱的那个。”
“办方闻礼案的下场你都看到了,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凌昭琅紧紧抓着他的手,双目如火般炙热,说:“我死了,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吗?”
祝卿予嗤笑道:“你总该比我活得久一点。”
凌昭琅亲吻他的手指,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总有一天,上天要收走它。”
祝卿予的指尖轻点他的嘴唇,看他抬起下巴追寻手指,笑说:“我的命也是捡回来的,不比你的金贵。”
凌昭琅开始啃咬他的指尖,含糊地说:“我们是一样的……你不能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祝卿予再次触摸到他尖利的小虎牙。
凌昭琅说:“很多次……每一次。”
“胡说八道。”祝卿予抽出手,捏住他的脸,轻轻按捏他的脸颊肉。
凌昭琅的呼吸声渐重,鼻尖蹭着他的手指,贴在他身上乱蹭。
他忽觉对方的手指来势汹汹,忙讨好似的亲吻他的指尖,说:“我是病人……”
“病了还有这么好的精神。”
凌昭琅在他颈窝乱蹭,感受他时紧时松的手指,急切地去抓他的手,“求你……求你……”
祝卿予任他乱亲,纵容了一回。
凌昭琅终于闹累了,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沉沉睡去了。
—
他的皮肉伤好得快,气血两亏倒是将养了好一段时间。
眼见就要过年,宣平帝的圣旨先来了。皇帝遵守承诺,赐了他正六品百户。
多少人拼死拼活数年都升不上来,他却因为一只豹子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些日子他经常出入宫廷,跟随皇帝在皇家苑囿随侍游猎。雪后猎物稀少,但动物更容易留下脚印。凌昭琅主要负责驱赶猎物,帮助皇帝围猎,让年过半百的皇帝满载而归。
今天没有外出狩猎,而是挪步到了宫里的演武场。宣平帝特意来看七殿下练箭,凌昭琅也不必跑来跑去,只用梭在一边看着就行。
魏成钰应该更像他母亲,模样稚气,却一身气派。凌昭琅知道是他把自己放出的笼子,但那时他已经神志模糊,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如今一见,他不由得心想,祝卿予能给七殿下做讲官,恐怕真是前途无量。
演武场中有一片专门用来训练箭法的射圃,除了固定的箭靶,还有可移动的草人。训练使用的箭矢为了避免误伤,箭头无镞。
往日陪伴七殿下练箭的徐将军不在,他显得意兴阑珊。
宣平帝不温不火地责问了两句,魏成钰也不怕,背着箭囊上前道:“父皇,一个人练箭实在是没意思,只有些草人躲来躲去的。”
宣平帝说:“那你要怎么样,朕总不能找些活人给你当靶子吧?”
魏成钰眼神一转,笑说:“那当然不能了,儿臣只是想要个玩伴罢了——听说司直署的考试十分严苛,想来他的箭法应该也不错,父皇借他陪我练箭吧。”
宣平帝掀起松弛的眼皮看了凌昭琅一眼,说:“去吧,赢了殿下,朕赏你。”
魏成钰拱手谢过,身旁的太监立刻递上弓箭和箭囊。
凌昭琅当然知道不能赢,只是这些移动的靶子在他眼里比不动的还要好射中。想要体面的输,还真是不容易。
起初他连中五箭,侧目一瞥,魏成钰刚失了一箭。他抽箭的动作便迟缓了些,将将擦着草人而去。
魏成钰却立刻叫停,脸上没了笑意,说:“你敢在陛下面前耍花招。”
凌昭琅低头道:“臣不敢,刚刚瞧见雪地里似乎有东西,恍了神,反应慢了些。”
“真没意思。”魏成钰放下弓箭,说,“你放开手,我瞧瞧你的本事。”
凌昭琅应了,脊背挺拔,双眼紧盯前方,身形一晃不晃,只有手臂微微移动。
抽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射出,弓弦犹自轰鸣。草人移动的速度渐快,凌昭琅三箭齐发,无镞的箭矢竟然齐齐穿透草人,才轰然落地。
宣平帝看着他,说:“这是军中的箭法,你和谁学的?”
凌昭琅没戴护具,拇指锐痛,心头却气血翻滚,答道:“臣是杂耍班子出身,有一个老师傅曾经打过仗,他的腿受了伤,不能再待在军中,便每日教我们练箭。”
宣平帝看了他片刻,说:“怪不得纪令千会把你捡回来。”
大太监德喜端了一盅热腾腾的羊羹汤过来,说:“外头坐久了冷,陈娘娘惦念着,让人送了羊羹过来,给陛下暖暖身子。”
宣平帝睨了一眼,说:“赏你了。”
德喜忙应了声,又端了下去。
没多会儿太监通报,京营参将王通求见。
宣平帝的神情有些微妙,看了魏成钰一眼,说:“看看你这个表兄,又要给你闯什么祸。”
魏成钰原本兴高采烈的神色一收,垂首侍立一旁。
王通是郑妃胞妹之子,与魏成钰是表亲,年长他七岁。此人仗着外祖家的威势,颇为纨绔。
王通拎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死鹿,交给一旁的太监,上前行礼,说:“臣在野外碰见一只鹿,想着陛下最爱鹿肉,忙来进献,还请陛下不要责怪臣冒失。”
宣平帝哈哈一笑,说:“你把朕的话都说了,朕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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