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说:“天都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借宿。”
凌昭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你去找族长,把这个给他,他会给我们安排的。”
阿满凑过来,说:“这是什么?”
“当然是大人的亲笔信啊,帮他们度过灾年。”
阿满不可思议道:“他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吗?还给我们帮忙?”
“又不冲突。”凌昭琅说,“我们虽然是帮圣上找东西,但是也能顺便替他想想办法,帮大家吃饱饭,不是一举两得吗?”
阿满挠了挠头,说:“那他要是知道,恐怕要生气吧。你打着他的名号,办自己的私事。”
凌昭琅笑了笑没作声,心想他什么不知道。
见过族长的阿元很快返回,说:“今晚在后坡上就有篝火。”
“这么巧。”阿满先兴奋了,“我还没见过呢。”
夜幕降临,沉寂的白柯峒却忽然苏醒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逐家逐户荡开,宛若一条长河。
鼓声、琴声和歌声一阵阵传来,几人循声而至。
后坡是一块宽敞平坦的空地,中间燃烧着巨大的篝火,白柯峒族人多身穿蓝衣或者黑衣,火光印照着每一个人的脸庞,有种幻梦的虚无感。
篝火中燃烧着红濡香的果实和紫叶,沁人心脾的香气弥漫开来,歌声越来越嘹亮,几乎到了撕心裂肺的地步。
阿满有些惊奇,说:“一个字也听不懂。”
歌声停歇,琴鼓声渐弱,须发皆白的族长身穿繁复的祭祀长袍,站在上风向念念有词。
他每说一句,族人们便跟着和唱一句。音调越来越高,随着篝火的烟雾不停上升。
凌昭琅喝了一碗村民递来的酿酒,便觉得酒意上头,走得远了些,坐在坡上看他们祈唱丰收。
火星噼啪作响,竟然渐渐盖过乐声。朦胧的火光越烧越旺,凌昭琅情不自禁抬起头看,肆意的火苗好像舔舐着歌唱的脸庞。
噼啪的燃烧声、鼓声、琴声,混杂着整齐的和唱,其间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环绕着他,从他的面前荡到脑后,他的头顶有一根藤蔓,它咻然荡进了火堆。
藤蔓燃烧着,又荡在耳边,那些私语也被燃烧了,扭曲了,混杂着痛苦的低吟。
炙热的火焰环绕着他,喝进喉咙的烈酒也点燃了,凌昭琅喉头发热,胸腹发热。他踉跄着站起身,那根燃烧的藤蔓便擦着他的鬓角荡向前方。
燃烧的火堆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那些舞动的人影也扭曲了。他们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一会儿变作男人,一会儿变作女人。一会儿是孩童,一会儿是老人。
凌昭琅晃了晃脑袋,企图看得清楚一些,在这群蓝色、黑色的白柯峒村民间,有一袭明亮的白色衣角。
火光舔舐着他的衣摆,他的发梢在燃烧,他的瞳孔里映照着火光。熊熊燃烧的烈焰,从他的眼眶中迸发出来,飞溅的火星点燃了枯草,点燃了一整片红濡香。
凌昭琅向燃烧着的人影走去,穿过浓烟,穿过火光,那个人影眼中的烈焰也渐渐褪去。他清楚地看见了他,熟悉的面孔,却是空荡荡的眼眶。
他伸手去抓,扑了个空,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响。
藤蔓又缠了上来,它们千丝万缕,燃烧着,裹住他的手臂,拉住他的脚腕,勒住他的脖颈。
炙热的疼痛舔舐着肌肤,那个迷蒙的影子却咻然一闪,消失了。
—
“这是怎么回事?”
祝卿予听闻消息赶来,凌昭琅仍在昏迷之中,手臂烧伤了一大片。
三个人一起出去,只有阿元还清醒着。好好的篝火,一下睡着两个。
祝卿予没好气地看了一圈,说:“你们吃什么了?”
阿元摇头,“什么也没吃,只是喝了点酒。”
“到底是什么东西有问题,你一点事也没有?”
阿元也很苦恼,皱着眉头回想了半晌,说:“我中途离开了一会儿,篝火太热了,我就躲远了点。没多会儿就听到那边喊,过去一看,他就这样了。”
大夫刚诊了脉,说:“只能等他醒了再问问,要么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要么就是酒意太烈,导致他神志不清,才会往火堆里走。”
凌昭琅微微摆了摆头,祝卿予又凑近了些去看,只见他嘴唇翕动,牙齿紧咬,像衔着什么。
祝卿予上手就掰住他的下巴,说:“不会是嘴欠乱嚼了什么有毒的树叶吧?他们不熟悉当地的花草,好奇也是常有的。”
话还没说完,昏迷中的凌昭琅似有所感,还把脑袋往一边扭,牙齿紧咬着动了两下。
祝卿予更加确信是吃了什么,下意识就往脸颊上给了他一下,手指紧扣着他的下巴,说:“晕过去了还不松开,还不赶紧吐出来。”
大夫在旁欲言又止,看着昏迷的人挨了两下,心惊肉跳地上前阻止,说:“他没吃什么,难受的话,牙齿咬得紧也是正常的……”
祝卿予哦了声,撒了手,看着阿元震撼的脸,说:“你先去看看阿满怎么样了,醒了的话,好好问问。”
此时凌昭琅紧咬的牙齿渐渐松了,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
他只觉得脑袋胀痛,怎么脸颊也有点疼。
第38章 换药
凌昭琅好像还没清醒,愣愣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眼睛。
祝卿予低下头让他抚摸,说道:“不认识我了?”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凌昭琅直盯着他,不说话,反复地抚摸他的眉骨,指腹擦过他的眼皮和睫毛。
祝卿予微微眯着眼,问:“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是篝火里烧了什么不该烧的?才会让人神志不清。”
昨夜篝火旁的景象猛然回到脑海,凌昭琅的手臂慢慢下垂,说:“不记得了。”
他支撑着想坐起来,终于感觉到后脑勺的钝痛,还有手臂的灼痛。
祝卿予说:“阿元说,你像着了魔,一个劲往火堆里走,拽也拽不回来,他就给你了一棍。”
凌昭琅哦了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怎么脸也有点痛。”
祝卿予眼也不眨,说:“你摔了一跤,脸着地。”
凌昭琅揉着自己的脸颊,表情不是很相信。
“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凌昭琅迟钝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皮,哦了声,说:“没有——你怎么还跑这么远来找我?这里风多大啊。”
祝卿予冷哼一声,说:“我能不来吗?消息传回城中,说你们让人毒死了。”
凌昭琅忍不住一笑,瞥见他的脸色,又坐起身,蛄蛹着去握他的手,说:“我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人毒死了。”
“是死是活我也得来啊,司直署的人死在这儿,我怎么交代?”
凌昭琅嘴角耷拉下来,说:“你就在乎这个。”
祝卿予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脸颊,说:“你还使上性儿了,我撂下多少事来看你,还没个好脸色。”
凌昭琅裹着被子又往前窜了窜,抬手揽住他的脖颈,说:“我还要待两天再回去。”
祝卿予嗯了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往火堆里走?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凌昭琅伏在他的肩膀上,亲了亲他的后颈,说:“喝醉了。”
“你喝了多少就醉了?在外面还敢乱喝?”祝卿予有些怕痒,微微缩了缩。
凌昭琅含糊其辞,用细碎的吻代替了回答。
祝卿予侧过脸去躲,说:“别搞这一套,我这就要回去了。”
凌昭琅失望地哦了声,在他的推拒中抢了个吻。亲完又去掰他的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
祝卿予觉得他神神叨叨,说:“真的要走了,你没有话说就撒手。”
凌昭琅想起在篝火旁看见的那双眼睛,的确是眼前的这人,那么熟悉,可是那双眼睛却空荡荡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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