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宇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他觉得自己也许会的。
他每次潜水,都是带着任务去的。
完成既定的洞潜深度目标、看一看同僚们在某个洞穴的某个位置发现的特殊岩石构造、又或者打破某些记录。
那晚他潜水埋伏了那么久, 就理应杀一个人才对。
区别只是,他可能不会再选择嫁祸, 而会选择别的处理尸体的方式——比如抛尸大海。
对了, 眼前的人叫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宋隐。
那个戴面具的人曾提醒过自己, 一定要小心宋隐。
“早上好。吃了早餐,喝杯咖啡吧。”
宋隐拎着食物与咖啡, 放到了张泽宇的面前, “时间紧张,肯德基买的。别介意。”
饿了太久, 渴了太久,这种流水线生产的劣质快餐,竟也变得异常美味起来。
张泽宇几乎下意识地就咽了口唾沫。
每次挨完巴掌,又会得到一颗糖, 于是这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糖会变得无比甜美,手里握着糖的绑匪, 也因此成了被绑架者眼里救赎般的存在。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这样滋生的。
宋隐当然不是绑匪。
但他采取的手段俨然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泽宇试图让自己变得警惕。
可警惕的前提是头脑清明、有精神,于是他终究还是吃了那份猪柳蛋帕尼尼, 饮用了那杯苦涩又甜美的美式咖啡。
冷不防,只听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张泽宇抬起头来,发现宋隐把椅子直接拖到了他的跟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用近在咫尺来形容。
宋隐从他手里取走了空的咖啡杯、帕尼尼包装纸,又抵上几张湿巾供他擦手。
末了,他那双漂亮到不容忽视的眼睛直勾勾地、以直击灵魂的方式望过来,忽然说出一句:“你见过他了,对不对?”
他?
张泽宇立刻意识到,宋隐说的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绷着一张脸,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
可宋隐居然点了点头,像是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得到了肯定答案,这几乎让张泽宇有些恼羞成怒,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莫大的警惕。
宋隐上下打量他几眼,似是把他的所思所想全都看得透透的:“你能告诉我,他想让你做什么吗?”
张泽宇抿着嘴,仍然不答话。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他该不会想让你杀人吧?”
张泽宇身体僵硬,五官紧绷得像是被胶带固定住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他的瞳孔依然不可遏制地缩紧了。
这样的反应无疑给了宋隐肯定答案。
“那么,他想让你杀谁?”
张泽宇下意识垂下了眼眸。
似是不敢再与宋隐对视。
当了一晚上的“尸体”、“雕塑”,自见到宋隐开始,张泽宇面上总算有了些许波澜,像是重新活成了人。
不过只打量了他片刻,连潮的目光就放到了宋隐身上。他的眼神藏着隐忧,是在担心宋隐的心理状态。
“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讲话。不妨就先听我讲好了。”
宋隐坐直了,身体不再前倾,给人的压迫感也就没那么强。
与此同时他换上了一副如话家常的语气。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猜到这一点,对不对?
“因为这是他惯常使用的把戏。
“他也曾经这样诱惑过我——诱惑我杀人。”
宋隐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从前有个国王,每天都会抓人给自己讲一个故事,讲完后就会杀了那个人。
女主角为了避免被杀,每个故事当天都不会讲到结局,而故意要留到第二天。
这便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故意留下悬念,是为了不被国王所杀。
宋隐故意留下悬念,等来了张泽宇难得的开口:“他想让你杀谁?”
“他想让我杀的人,是我的父亲。”
宋隐笑了笑,再不动声色道,“我父亲以前经常家暴我。我确实恨不得他赶紧去死。
“受到那个人的影响,不知不觉间,我对父亲的恨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想要动手。”
宋隐再次暂停下来。
张泽宇也再次开口:“那你动手了吗?……你应该没有。否则你不会成为警察。不过——”
张泽宇可能很久没笑了,以至于笑容竟然显得有些狰狞,“不过你也可能动了手。只不过你没被抓住。”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很平静地开口:“张泽宇,我没有动手杀人。没有人有随意掠夺他人性命的权利,当然,这些大道理你恐怕听不进去。你藐视法律,我现在给你上课,试图纠正你的价值观,告诉你法律为什么必须存在,可能也没有意义……但是你不能中那个人的计。
“你应该对他的身份还一无所知?
“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是一个邪教组织的头目人员,代号是Joker。
“这个代号是他16岁时为自己取的。
“他为什么取‘小丑’这样的代号?
“因为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就是小丑,他恨他自己,他有强大的自厌心理。
“他杀了人,堕入了深渊,于是自我厌弃。与此同时他会觉得——‘凭什么你们不陪我一起堕落?’
“所以他要诱惑你、我,还有许多人陪他一起杀人。
“归根结底,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觉得杀人是错误的,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扭曲的心理。
“就算是这样,你依然觉得,你和他是同道中人吗?你何必越陷越深?
“既然他都觉得杀人是罪恶的,你为什么要让他如愿?”
张泽宇的眼神呈现出了某种恍惚感。
大概是感受到了宋隐的某种真诚,他很诚恳地回答:“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个人之间似乎有些恩怨。如果他真让我杀人,该不会是你觉得……你如果劝退了我,就赢了那个人吧?
“很可惜,宋警官,我对你们的恩怨,并不感兴趣。关于你说的这些,我的感触实在不深。”
听到张泽宇的说辞,宋隐心里不由一凛。
因为对方刻意用了“如果他真的让我杀人”这样的字眼。
如果他不这么说,如果自己真能引他亲口承认他想杀人,即便暂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想杀谁,凭这份口供,想必足以申请到一定的、用于日夜盯梢他的警力。
但他刻意规避了这一点。
这说明他早有防备。
应该是Joker早就提醒过他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应该猜得不错。
Joker就是想利用他杀人。
而他已经同意了。
张泽宇这样的人,想杀谁呢?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多半跟方芷有关。
他能为了方芷杀死夏可欣,就能为她再杀一个。
并且他的决心已十分强,从刚才的沟通情况来看,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瞬也不瞬地盯着张泽宇,宋隐向他转述了这夜他和连潮奔波查到的结果。
“……所以,线索在‘自尽’的汪凤喜这里暂时断了。在你看来,是谁逼她‘自尽’的?”
张泽宇听得很入迷,像是很在意宋隐的调查细节,冷不防听到宋隐这么一句问话,下意识反问:“我怎么知道?”
宋隐声音骤然一沉:“你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想杀的人是不是真凶?”
“我当然——”
差点被诈出话,张泽宇忽然住了嘴。
与此同时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他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中计,决不能亲口承认自己还想杀人。
否则他出去后,恐怕会被警方密切监控!
到时候他就杀不了韦一山了!
宋隐盯着他再道:“你最初以为,方芷是被夏可欣害死的,才会杀死夏可欣为方芷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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