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夏末已在昨天悄悄远去,为早秋让出了舞台。
最近明显开始降温,汲光刚来那天,中午还能热得冒汗,而现在,虽然还不能称之为冷,但也算得上凉爽。奥尔兰卡大陆的四季分明,一个冷空气来袭,气温两三天就能发生巨大变化。
阿纳托利很担心,因为今年冷得比较快,按照这个趋势,大概下个月,北努巨森周边的气温就会下降到几度,到了秋末冬初,直接干到零下十来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万一雪来得比较早,那还会更冷。
汲光没什么行李,身上的衣服更是单薄至极,到时候要是穿上护甲,就更顶不住了。
那硬邦邦的铁片坚硬是坚硬,但在冬天都很难受了,那会变成一个吸取体温的冰甲,而以汲光目前的服装厚度,他顶多熬过秋季中,到了秋末冬初就不行了。
退一万步来说,阿纳托利可以把自己十四岁那年猎到的巨熊皮毛制作的厚实大衣送给汲光,但那也不完全保险。
——穿着冬衣冻死在野外的旅人,从来不在少数。
想要在最低能到零下四十多度的奥尔兰卡大陆的野外活过寒冬,必须要懂得怎么寻找避风避雨的临时住所才行。
可是,拉图斯知道怎么寻找这样的地方吗?
就算找到了,他又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吗?
例如冬季的野外,没能存够食物被迫出来觅食的野兽无比危险,落单的旅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好的食物。
阿纳托利越想越忧心忡忡。
实际上,他操心的太早了。
再怎么说,都还有整整一个秋季——哪怕算上寒潮提早到来的可能,撇去秋末那段时间,也有大概两个月左右,才会到危险的寒冬。
但某种程度上,这也不算是无端的操心。
毕竟汲光过分欠缺常识,也完全没有独自一人在外经历冬天的经验。
尤其是对季节变换没什么概念。
比如说,汲光就意识不到,现在的森林之所以有那么多动物供他狩猎,是因为今年夏末气温降得快,大多数动物提前感知到变化,都忙忙叨叨开始囤积冬粮与脂肪,这也顺带让汲光有了大量试错机会。
可这种丰富的动物资源,顶多持续两个月。
两个月后,森林就会明显变得安静许多,猎物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好找。
等到真正下雪,寒流将会冰封一切。动物非必要不出窝,亦或者直接冬眠,植物也暂时停止生长。这就导致寻找食物将会变得无比艰难。哪怕是有固定居所的墓场,也过得不算容易,对旅人来说,就更加艰辛了。
黑发的外乡人连在物资丰盛的当下都觅食觅得磕磕绊绊,勉强糊口,又怎么能独自一人应对冬季呢?
思索着,担忧着,或者说,在不断找着理由,来巩固内心某个念头。
阿纳托利扯着手里的菜叶子,好半晌,终于坦然面对了内心。
我想把他……把拉图斯留下。
起码,等过了冬天再说吧?
起码,等我和默林,把过冬的技巧教给他……
想法暴露出来,也清晰了起来,阿纳托利当即被汹涌的欲求所驱使。
他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这几天墓场的大家对拉图斯态度缓和了许多,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这也正常,阿纳托利对此感到理所当然:谁会不喜欢拉图斯呢?
但最终决定汲光能不能留下来的,还是艾伯塔先生的态度。
阿纳托利心定了定,把手里快被他薅秃菜叶的红荀拔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又拽着另一根红荀的叶子,开始沉吟。
他神情严肃凝重,在心底默默排列能够说服艾伯塔的理由:
第一,虽然狩猎效率不算高,但拉图斯只学了几天而已,完全称得上未来可期,而且拉图斯足够冷静,记性还好,教他的东西,几乎一次就能记住,能很好的完成采集工作。墓场里能去森林的人本就只有我和默林,如果拉图斯留下,就又能多一个了。
第二,拉图斯还会做很好吃的食物,比伊凡夫人烤的面包还要美味,他熬的浓汤能让人把舌头都吞掉,调制的香料能让肉吃不出半点腥膻——只有自己试过才知道,美味的食物,的确能让人重新升起对生活的热爱。
第三……
拉图斯是一位,被神明祝福的人。
他带着恩惠而来,身上还有福光笼罩——这是艾伯塔先生自己亲口说的。
只要拉图斯愿意,这对墓场来说,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不会是灾厄,也不会是麻烦。
当然,拉图斯没有感染诅咒,是一个健康人。
一般来说,墓场只会在有住房空位的时候,无条件收留感染者,健康人不在其中。
……可也不是没有例外。
墓场还是有一个非感染者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个拉图斯呢?
虽然墓场没有空房子了,少数有空床的屋,里面的住户也大概率不会愿意让外人加入。
但没关系,阿纳托利心道,甚至还有点期盼:拉图斯可以继续住在我们家。
默林应该也不会拒绝。
虽然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但临时去增盖一个也不麻烦。
我有力气,能够去砍树,只是在我们旧屋基础上加盖一个小房间而已,一周内我就能做完,还能做的又好又精致。
如果拉图斯想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我也可以帮他在附近空地盖一个新木屋,我们家旁边,就有足够的位置。
阿纳托利越想越蠢蠢欲动,觉得理由充分。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相当有行动力的下定决心,打算就这么去做。
他定了定心神,把手里抓着的菜叶一拔,将里头的根茎作物从田里拽出来,然后拍了拍土,带着仅仅两根红荀,就小跑回了家。
他迫不及待想要和汲光商量这件事了。
。
“拉图斯?拉图斯?你回来了吗?”
回到猎人小屋,阿纳托利一边喊,一边推开门,并同时摘下了头上为了挡光而穿着的兜帽与围巾。
在默林房间里趴着当死鱼的汲光闻声,爬起来往外探了个头。
汲光:“嗯?怎么了?”
阿纳托利把红荀丢在餐桌上,走过去,迫不及待:
“拉图斯,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汲光眨巴眼,走神的“哦”了一声,但下一秒,他就注意到什么,当即步伐匆匆地飞快走出去,然后一个垫脚,抬手摁住了阿纳托利的肩,严肃的凑上前。
他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阿纳托利的脸,清澈明润的乌黑眼眸倒映着白发猎人的模样。
——彼此的距离,完全能够让阿纳托利从外乡人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映。
猎人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染上温度,脑袋也宕机了起来,一时间完全忘了要说的话:“怎、怎么了?”
“嗯……”汲光沉吟着,歪歪头。
“拉图斯?”
“嗯……”汲光继续沉吟着,稍稍皱起眉。
——太近了。
阿纳托利脑袋轰隆隆的,耳根开始泛红。
他声音支支吾吾,稍稍提高了嗓音,再次喊道:“拉图斯?”
汲光终于开了口:“阿纳托利,你脸上的荆棘痕迹,好像是变浅了一些吧?都已经七天了,效果这么缓慢的吗?”
“啊?”
阿纳托利顿了顿,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是在看这个啊……”
阿纳托利脸上的诅咒痕迹确实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都已经七天了。
汲光嘟囔:诅咒症状那么轻的阿纳托利都变化不大,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灵药,那个所谓的恩惠,好像也没那么神奇啊?
仿佛猜到汲光在想什么,阿纳托利说:“毕竟药水的浓度很淡,作用效果慢一些,也没办法,我这几天没注意,已经变淡了吗?”
“嗯,但面积好像没缩减。”汲光比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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