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印记一路朝外头蔓延。因为地面又黑又脏,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一般人都很难察觉。
汲光意识到这点后,松了口气。
——如果兄妹俩是被抓走的,他们就不太可能还会披着那件暖和但拖地碍事的旧斗篷了。
的确和阿纳托利说得那样,兄妹俩更大概率是自己离开的。
“可是,他们能去哪?”
汲光眉头紧皱,忧虑地喃喃。
“会不会回家了?”阿纳托利问:“五六岁的小孩,遇到困境,还是会下意识求助他们的监护人吧?”
“怎么会?他们父亲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他们的爹想要卖掉他们,甚至在朱塔,兄妹俩当中的小女孩被发现是诅咒感染者时,他们父亲急急摆脱关系,任由那孩子差点被杀掉……”
汲光絮絮叨叨说着,并忽然察觉到到一件事:话说回来,那位乔特神父,似乎和使徒们的处理感染者的方式、理念都不太一样。
前者是想都不想直接动手,后者还会押送回教会。
难道说……
汲光一心二用,沉吟起来。
他想起之前在教会大礼拜堂里,使徒长引诱格蕾妮莎自愿屈服的场景。
如今的时代,怎么都不会缺感染者。
恶魔的诅咒是一种无形扩散的东西,传播方式毫无规律。哪怕是一群正常人,里头也有概率出现异变。
但可以肯定,教会排斥感染者的同时,也需要感染者。
只是一年到头,教会因为各种原因需要的感染者人数并不多。
所以,他们让无知、盲从的前者,直接对感染者痛下杀手,为了给民众灌输一种认知:试图隐瞒自身感染状况的人,将会迎来最直接最残酷的处刑,那没有净化、没有救赎,只是一种惩戒,甚至亲朋也可能因此被波及。
神父这样行走在民间的存在,主打一个威慑。
同时,也逼迫子民们互相监督举报。
而使徒?
他们地位更高,权利更高。
因而也有更多选择权。
总是优先痛下杀手的神父,和时不时“大发慈悲”,愿意把感染者带回教会“净化”的使徒。
……前者的狠厉,把后者衬托出了一种荒谬的人情味。
这也算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
汲光打了个寒颤,收回自己扩散的猜想,随后回归正题。他再度思索兄妹俩的去处,并下意识看了看夜色。
那两个孩子,毕竟才五六岁。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道,回来得太晚了——汲光有点懊恼。
他毕竟是个成年人,近一年在外露营更是家常便饭,加上拥有黑夜的祝福,夜间毫无阻碍的视野麻痹了人类本能对未知的恐惧,也让他渐渐忘记奥尔兰卡人对夜晚的普遍畏惧。
掌管黑夜的女神穆特逝去了。
曾经有神注视的夜晚,现在沦为了恶魔的天下。
更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本就会加剧心理负担——不然关禁闭关小黑屋也不会成为一种拷问、惩罚的手段。
漫长的黑暗,让时间感知变得漫长,而那两个年幼的小家伙本就死里逃生,正处于惶惶不安的阶段,在承诺会回来的救命恩人迟迟不见踪影的情况下,难免会胡思乱想。
比如说,产生自己再次被抛下的不安。
毕竟一个陌生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感染者一次,在新泽马,或许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
所以……他们开始想办法自救。
可他们要怎么自救?
两个小孩子,能怎么自救?
求助自己的血亲?
可他们的父亲靠不住,从本杰明当时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太可能会再指望父亲。
等等。
……那母亲呢?
汲光嘴巴微张,渐渐恍然:如果一个家里,有起码一个长辈给予孩子基本的关爱,那年幼的孩子在遇到困难时,或许多少还会抱有希望吧?
如果他们真的回家了,可能就是偷偷摸摸去找母亲求助了。
只是……
汲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反而更加担忧:就算他们的母亲愿意包庇他们,可她有这个能力吗?
不是汲光恶意猜测,也不是他悲观,只是事实就是——兄妹俩的母亲,甚至无法阻止丈夫卖掉他们。
“唉。”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汲光心底嘀咕: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了搜寻的方向。
还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本杰明与朱塔的家……
汲光回忆起白天在酒馆的场景。
兄妹俩的父亲在跟神父讨价还价的时候,旁桌的客人提及过他们的住所。
【壳木巷最尾端那户人家……】
汲光:“阿纳托利,你知道壳木巷在哪吗?”
。
壳木巷最尾端的房屋,是木头和石头混合打造的。
狭小,破旧,符合住户的家庭环境。
里头静悄悄的。
直到房间里被绳索绑住手脚,被布堵住嘴巴的男孩在噩梦中不安的挣扎,发出急促的呜咽。
【这是为你好,本杰明,本杰明,你懂事一点!】
【朱塔,你不想你哥哥,还有妈妈也出事吧?我不知道你的心什么时候被恶魔蛊惑,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悔过,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我去教会接受净化!】
【本杰明身上没有痕迹,我把他头发剃光了,没有!没有!太好了……朱塔,别让你哥哥为了你,也染上那罪恶的印记。】
【亲爱的,亲爱的,不要把本杰明也带去,他不是感染者,是正常孩子啊!我之后会教育他的,会说服他乖乖和我们到教会忏悔的,至少现在,我们先把朱塔——】
【把朱塔带去净化。】
【我们要主动的、虔诚地献上孩子。】
【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呆在新泽马。】
噩梦里,刺耳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本杰明的心脏。
他想要嘶喊,想要尖叫。
朱塔!
朱塔!
朱塔——
我的……
……小妹妹。
金发的、年幼的朱塔,在得知本杰明没有感染后,就安安静静低下头,牵着母亲的手,任由父亲骂骂咧咧将他五花大绑,并收走了救命恩人给他们的保温斗篷。
夜色中,那三人出了门。
为了避免被冠上包庇的罪名,本杰明的父母要立即带朱塔去教会。
不安分的本杰明被留了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一场毒打和洗脑,直到他老实下来,日后乖乖跟着父母去教会接受新洗礼,以此换取能继续正常生活的权利。
不……不!
谁要接受那狗屁洗礼?
朱塔,朱塔,朱塔——
不要乖乖跟着他们走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就不该……
不该抱着妄想,带你回来。
妈妈虽然爱护我们,却也比任何人都要迷信教会那一套……
“呜……呜……!”
陷入噩梦的年幼男孩,终于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
朱塔!
醒来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家里的安静,想起小妹的离去。
本杰明疯狂挣扎起来,他试图撇掉嘴里的布,又努力想要挣脱开手脚的绳索,可他被捆得很紧,孩童稚嫩的皮肤被勒出淤青和血痕,感觉顺着神经连绵不断传到脑海。
可怦怦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的强烈情绪,让本杰明意识不到痛。
他只是想要挣扎,挣脱不开,也在拼命往房间外挪动。
朱塔……
男孩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事——被使徒抓走的格蕾妮莎,还有被使徒毫不留情杀害的老人家。
朱塔会死掉。
一个认知,让男孩眼眶酸涩发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要,我才不要。
朱塔!
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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