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教会穹顶的琉璃窗,透进一丝璀璨的金芒。
“啊。”汲光喃喃,“天亮了。”
他仰头看着那丝金光,蓄势待发许久的魔力,瞬间朝四周散去。
神职人员们被瞬间掀飞数米。
他们爬起来,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黑发的异邦青年,柔软的发丝在微微漂浮;深不见底的幽邃黑眸,仿佛有万千辰星在迸发光彩。
滴答滴答。
克拉姆斯的首级掉落的金血,也在一下又一下敲响地板。
汲光外放的魔力开始染上色彩。
在那瞬间,教会内,以及整座新泽马上空,都遍布了星云。
星云吞没了黎明的光。
缓缓盘旋的无数辰星,开始往下坠落。
下一秒。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鸣,像是宇宙大爆炸般响彻整座城市。
在那刹那,天地失色,满目只剩下苍白。而席卷几十公里的震动仿佛大陆崩塌、末日降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畏惧,而可怖的声响,也都将耳膜刺痛,只剩嗡嗡的空鸣在打转。
神明消逝的时代,这一幕对于如今的奥尔兰卡人来说,就宛如神罚本身。
在一座被信仰统治的城邦,那足以让所有被震撼到脱力,迷茫的跪下。
神罚……神罚?
夜间那道声音,说得难道是真的?
许久后,终于有谁找回思考能力,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颤颤巍巍推开房门,走到街道上。
他的房子距离教会很近,虽然不知为何没有因为冲击波而被一同吞没,但他已经无力思考这一点。
出门的男人,定定看着教会的废墟。
和教会遗址上残留的……
宛如一座小山、宛如一座墓碑般的星陨。
还有?
还有一个抱着年幼孩子,漫步走出来的黑发青年。
异域的长相,孕育万千星辰的幽邃眼睛。
清冷平静的神情,无视了所有人。
汲光和目光呆滞的路人擦肩而过。
在黎明中,整座城市远比深夜还要寂静无声,只余汲光自己的脚步声。
直到毫无端兆的——道路远方,断断续续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乐曲声。
汲光一顿,抬眼看向那边。
陆续从家中出门的新泽马民众们,也齐齐看向了那头。
第166章
格蕾妮莎手里抱着小竖琴,毫无遮掩的露出自己那带有诅咒痕迹的脸。
她撑着乏力的身躯,摇摇晃晃离开了地下避难所。
“你疯了?你出去会死的!”
有人出声劝阻她,本杰明也跑过来拉住格蕾妮莎的衣摆。
但格蕾妮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将本杰明的手拨开。
“我不会牵连你们的。”格蕾妮莎说。
随后,抱着琴走出了地下室。
琴弦仍在无声颤动,按照一定规律重复着。
格蕾妮莎牢记着顺序,动作生涩地复刻。
她其实不懂乐器,也从未学过。
所以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她只是在背板。
格蕾妮莎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记忆琴弦的颤动顺序上,她垂眸看着琴,指尖迟钝的拨弄着弦,甚至注意不到街头的状况。
而在她离开避难所,步伐漂浮不稳地走到街道上瞬间,她正巧目睹了黎明到来。
……以及,那吞没整座城的广阔星云。
责罚的陨星,摧毁了新泽马的灾厄之源,也打碎了不少新泽马人被固化的腐朽思维。
格蕾妮莎被可怖的地动震得跌倒,但她第一时间抱住了竖琴。直到万物寂静,她才顶着耳鸣爬起身,然后神情慌乱地摸索着琴弦,直到刺痛的耳膜缓过来,终于能再度听见声音时,格蕾妮莎才终于平静。
然后,摇摇晃晃的迈步行走,继续弹奏她那断断续续的歌。
格蕾妮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复刻琴弦的颤动。
在唯一的家人死去后,格蕾妮莎的所有精神气都好似被消耗殆尽,连教会的终末也只是让她眼眉一颤,心头好像漂浮了一瞬,就再度死寂了回去。
诚然,格蕾妮莎被救下了命,迫害自己与她血亲的仇人,似乎也得到了报应。
然后呢?
又能怎么样呢?
祖母回不来了,甚至连遗体都没能留下。
而自己也感染了诅咒。
她的身体会渐渐衰弱直到消亡,甚至还有可能变成魔物。
哪怕有人愿意帮忙将感染者偷渡出新泽马,带他们前往所谓能包容感染者生活的新避难所——
格蕾妮莎也发现自己没有多少期盼。
她……现在不在乎生死了。
也对离开新泽马的安排没什么期盼。
或许是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格蕾妮莎才会在琴弦颤动的时候,再自己复刻颤动顺序、听见熟悉的曲子时,会轻而易举的被琴声所蛊惑。
【我一定是疯掉了。】
【我居然会觉得……】
【……竖琴在请求我弹奏它。】
这把吸饱了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可疑的、会自己颤动琴弦的乐器,怎么看怎么可疑。
可它演奏的是祖母唱给自己的歌。
自己一点点复刻出来的旋律,也是她怀念的旋律。
那首……
传说中能驱散诅咒的歌。
。
抱着朱塔的汲光抬起眼。
他深邃的魔性眼眸稍稍睁大,定定看向出现在视野尽头的身影。
消瘦的金发女性,单手托着克拉姆斯的竖琴。她一边行走,一边生涩拨弄着琴弦。
“格蕾妮莎?”汲光喃喃。
格蕾妮莎没有回话。
因为不熟悉琴弦的位置,她一直低头看着琴,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的视线。
什么时候会被人看见脸上的诅咒印记呢?又什么时候会被人冲出来按在地上呢?
格蕾妮莎完全没有思考。
她只是看着琴。
只关注着琴。
嗓子甚至缓慢哼唱起和琴声相同的旋律。
乐器是一种需要长久训练才能流畅演奏的技艺,光是背板,还远远不够。
格蕾妮莎并不灵活的手指,经常会漏好几拍,节奏也常常不对。
但是没关系。
……不知何时再度出现,那只有汲光能看见的带有诅咒荆棘痕迹的透明断手,会温和耐心地帮她补上那一拍,帮她圆上慢掉的节奏。
就像是父母在教导孩子一样。
那只手——
汲光眨了眨眼,沉默了。
片刻,他抱着朱塔,带着永眠神明的头颅,慢步朝格蕾妮莎走去。
滴答……
滴答……
头颅沿路滴落的金血与汲光的脚步重叠,而在那越发流畅的悠扬圣曲中,那滴落到污秽冰冷地面的血,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像是金色的星星一样。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吟游诗人来到新泽马。】
【每次在街头演奏、轻唱时,都会吸引大量的观众驻足倾听。】
【仿佛能洗涤心灵的曲子……】
【是灾厄年代的子民们,为数不多能舒缓精神的快乐。】
【也同时是奇迹的赞曲。】
。
不知何时,新泽马的老人们颤颤巍巍走出家门,他们望着格蕾妮莎手中的琴,神情呆滞地跌坐在地。
“那首歌是……”
“那把琴……?”
脸上带着诅咒痕迹的格蕾妮莎摇摇晃晃,目光空旷。
却没人敢上前对她做什么。
陨星的责罚摧毁了教会,也让教会的死忠派混乱动摇,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
于是,过去一直敢怒不敢言的反对派,和心存怀疑的中立派们,终于有了发声表达态度的机会。
他们陆续上前,安静观望互相走向彼此的神眷与弹琴的感染者,像是墙壁一样将道路包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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