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校长的通话被飞船即将降落的预告弹窗强制中断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斯梅德利适时地开口:“新校长的升迁履历看起来没有弄虚作假。只不过他不是靠军功,而是荣誉功勋。老校长退休之后,他的军衔恰好可以补上。”
“他有问题。”时予说。他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但问题不主要在他。”
“在学校本身吧。”加德纳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
“我怎么记得我的母校没有这么菜来着?想当初我在救援队也不是没处理过虫子入侵的情况——2%的折损率都是我状态不好。40%?叫民间组织上也就这个伤亡率了。
“看来那帮虫子正面战场打不过人类,假装做缩头乌龟,其实背后的绊子一个也没少使。”
斯梅德利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加德纳一眼。那眼神不算冷,但带着一种“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微妙意味。
会议室里不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些附属舰队的将领。闻言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沉重地低下了头。
虫族进化的消息自从时予受伤之后便已经在军部彻底传开,唯一的禁令就是不允许向民间透露。
但光是虫潮爆发这一件事,就能在星网引发剧烈地震了。他们刚从内奸落网的喜悦中回过神,便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之中。
敌人实力大增,人类的新一代种子大规模折损,战斗力还不尽如人意——这简直是最让人窒息的消息。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然后,时予开口了。
“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和虫巢正面交手,将他们压制在了两国边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以量取胜——这是敌人一贯采取的进攻方式,其根本原因正是因为单兵作战的不足。而我们的任务,并不是去正面硬扛虫族的主力。”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是绕后,从他们发育的根源上将其切断。”
他停顿了一瞬。
“所以,都振作一点。配合好我就行了。”
语言是有力量的。有的人天生就是领导者,一言一语都让人信服。
时予从来没有过所谓上位者的架子,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就是能让人盲目地相信,情不自禁地追随,将视线紧紧地依附在他的身上,相信他会带给自己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也难怪时予上将身边那个间谍都已经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却愣是没有对上将有过不利。
能跟时予朝夕共处,换谁来谁不迷糊?
飞船离地面越来越近。时予起身,冲在座的众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节制的声响。
身后,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加德纳率先迈步,抢在斯梅德利前面跟了上去。斯梅德利嘴角微微一抽,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步伐,无声地挤到了加德纳身侧,堪堪与他并排。
红毛和金毛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谁也不肯让谁的火药味。
时予没有回头,把他们撇在了身后。
·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予先被一个长手长脚的身影抱了满怀。
青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身高已经远远超过了怀里的人,仍然缩着手脚,想把自己嵌进时予的怀抱里。
“妈妈。”
诺厄将头抬起来,蓝色眼睛颜色深了些,委屈道:“妈妈身上又有好多讨厌味道。”
讨厌的人类雄性,偷偷往妈妈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妈妈自己闻不出来,他可是一清二楚。
众多复杂的味道里,有一种味道占据了主导,几乎将时予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以蛮横的方式宣告着占有权。
诺厄的眼里只能够看到这股气味的主要发源地是在妈妈的后颈,那上面贴着抑制贴片,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这对虫族的嗅觉系统影响不大。
诺厄在人类堆儿里扎了这么久,也不再是一个傻虫。他知道——趁着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妈妈又去找了别的Alpha交配。
现在除了那个金毛以外,又多了一个人拥有过妈妈。而自己却还被妈妈当成外人防备着。
诺厄急得快要哭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失败的雄虫。
因此,在得知妈妈又要带着他离开首都时,诺厄说什么都不肯再作为一个挂件出场了。
虽然挂坠形态可以美滋滋地贴在妈妈温暖、充满香气的胸口,但这也意味着不能被妈妈当作一个可交配的对象看待。
诺厄咬牙牺牲了自己量身定制出来的少年形象,一夜之间蹿到了比时予高两个头的位置。
肩宽和骨骼全部都是他对比之后精心捏出来的,既不显得过分壮,又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比那个红头发的和白头发的多出了那么一点点。
果不其然,这次再被他张开手臂装疯卖傻地缠上来时,妈妈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不耐烦地将他扯下——因为扯不动。
时予别开脸,抬手精准地掐住了诺厄的下巴:“你的外貌是根据什么长的?”
诺厄听话地将脑袋垂下,方便时予掐着,努力瞪大眼表明自己的无害:“是妈妈生的。你希望我长成这样,我就长成这样了。”
时予:“……”
诺厄长得像哈格森——这在诺厄刚变成人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眼下诺厄变成了青年的体型,五官发育得更加锋利完善,便愈发和他的副官相像。
把两人放到一块儿,若不是年龄对不上,说是父子或者是兄弟都大把人相信。
时予猜测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如果虫子产卵时也遵循人类的各种基因谱系的话,诺厄可能是和哈格森、洛斯他们是同一个爹。
至于再往上追溯这个爹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妈妈你饿了吗?你的肚皮瘪了。”诺厄像献宝一样推着时予到桌前,上面放着他搜罗来的各种肉罐头、营养条、能量棒、营养剂。
在诺厄眼里这就是人类要吃的饭,他还贴心地给时予接了一杯温水。
时予抽回思绪:“谢谢,不过我……”
他停了下,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此行是吃不到美味的地球餐食了。因为给他做饭的副官不在。
他总不能要打仗了还穷奢极欲地从帝国专门为自己带一个厨师吧。
诺厄忽然将脸伸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观察时予的每个微表情:“妈妈是不喜欢吃预制类的食品吗?这很正常呀,妈妈就是应该吃肉的。”
时予直觉他话里面的这个“肉”不是一般的肉。
果不其然,诺厄灿烂地说:“妈妈不想吃外面的人的肉的话,可以先吃我的。”他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虫子的脑回路跟人类就是完全不同的。诺厄只不过是给自己披了一张人类的皮而已,本质上还是一头动物,甚至还不如一条狗通人性。
时予在自己床边坐下,随手抄起一根鸡肉味儿的营养条挤进自己嘴里:“你应该知道把你带来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诺厄很有自觉性地没有跟时予坐在同一平面上,而是在他脚边蹲下,积极主动地说,“妈妈是想让我帮你把虫族全部消灭。”
时予勉强咽下喉咙里的一块肉泥,狠狠皱了皱眉,优雅地抿了口水吞服下去:“你倒是一点种群观念都没有。你不也是虫子的一员吗?”
诺厄貌似只有两条褶的大脑没有撒谎——那还真是有奶便是娘,谁是娘就效忠谁,完全不管自己同族的死活。
诺厄并不需要眨眼,直勾勾地看了时予一会儿,忽然抬手将脸捂住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害羞呀。妈妈,人类害羞的时候不都是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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