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有些茫然,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惊讶。
等祂把这件事告诉雄虫时,对方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祂的额角。
“是孩子。”它说。
祂怔住了。
“我的……孩子?”
“嗯。”
那之后,巢穴里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有序。
雄虫开始更频繁地外出,带回来的食物也变得更细致,显然是在为祂的身体变化做准备。
洞穴被整理得更宽敞,也更柔软,四周多了许多新挖出来的通道,方便祂在状态不稳的时候随时可以休息。
那些原本看起来粗糙冰冷的岩壁,也被它一点点加固、打磨,边缘不再锋利,走动时不会轻易再伤到祂。
祂有时会坐在绒毛堆里发呆,低头摸摸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确认那个尚未真正成形的生命是否真的存在。
而随着时间继续流逝,祂终于真正长大了。
第一个孩子从壳中爬出来的时候,祂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乌漆嘛黑的小虫子挣扎着,拖着自己的蛋壳就想往母亲身边爬,被它们的父亲——成年的雄虫漫不经心地扫到了一边。
“怎么不像我?”祂小声问。
雄虫用外面引进来的清水给祂把鳞片清理得干净又漂亮,慢吞吞地抚慰着祂因为生产一时间来不及闭合的伤口:“下一胎或许会像一点。”
祂于是就信了。
就因为这句话,祂满怀期待地盯了这两只小虫子好几个月。
甚至趁着分泌出的乳汁还有剩下的时候,偷偷喂给它们。最后祂失望地断定——这肯定不可能了。
但祂来不及仔细想,伤口没有东西堵着就饿,祂很快就又要怀上下一胎宝宝。
洞穴虽然大但是空旷,没什么遮蔽物。祂其实也没有羞耻心,当着孩子们的面给它们弄新的弟弟出来,也不觉得害臊。
所以等祂的孩子性成熟之后,把祂冰凉的尾巴捏在手里,应该也是祂作为妈妈教育不得当导致的吧。
之后又过了很久,族群逐渐壮大,巢穴也在一批又一批幼虫的催促下,被改造成更适合居住、更适合繁衍、更适合守护的模样。
祂从一个独自躺在洞穴里的孤单生命,慢慢变成了所有幼虫都愿意向往的中心,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祂的生长期似乎远远比祂的孩子们漫长,某天,祂从虫群之中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陪伴祂的,第一只虫子,但簇拥着祂的全都是和父辈长相相同的模样。
后来,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虫子开始循着气息来到了这座巢穴。
原本应该爆发的争夺战争没有发生,祂轻轻张开了自己的精神网络,接纳了它们。
洞穴里从此不再只是一个孩子、一只雄虫、以及后来那些血脉相连的后代。
它成了一整个族群的起点。
成了巢穴,成了家。
再后来,祂也死了。
那一次的死亡并没有被什么史诗般的战争记录下来,也没有盛大的告别。
只是星球的环境又一次恶化了,风暴比以往更频繁,资源开始枯竭,族群不断衰减,旧巢一座座坍塌。
最后剩下的那些虫子,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将祂留下的茧一点一点往地底深处挪去。
那里是最深、最安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们把属于母亲的遗蜕埋在土层中央,那里柔软、温暖,像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等待。
然后,最后一只虫子沉默地蜷伏在茧边,像一块终将成为养料的石头,安静地睡了过去。
它们的尸骸化作土壤,十分松软且富有营养,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持地底的温度。
某一天,当那枚茧再次裂开的时候,妈妈破壳而出,就可以很轻易地从土中钻出来。
而等到那个时候,它们就又能见面了。
第57章
肚子里的孩子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处理掉。
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之后,许多事情就像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再想强行纠正反而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时予最终还是选择让这个孩子自然长成,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瓜熟蒂落。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孕育,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怀虫族的卵和怀人类的孩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虫族的卵生过程快得惊人,从受孕到成形,往往不过短短一段时间,时予的腹部便会迅速浮出一层明显的轮廓。
更何况,那些卵里的生命发育得极快,几乎在刚刚产生意识的时候,就会在卵中不断翻动、碰撞、敲击,像一只急着破壳而出的幼兽,拼命引起母体的注意。
它们活泼、急切,带着虫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还未真正降生,也已经学会了怎样争夺、怎样表达、怎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母亲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而人类的孩子则要安静得多。
时予是在怀孕大约六个月之后,才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腹中传来的轻微动静。
那不是剧烈的翻搅,也不是不安分的冲撞,只是很轻、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水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那一瞬间,时予甚至有些恍惚。
他低着头,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腹部,感受到那一点迟疑而克制的回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某种全新的生命正在用极轻的方式,试着与他建立联系。
那孩子和虫族的幼体完全不同。
它不闹,也不急,甚至显得过分乖顺。
只是偶尔在某个时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安稳地待在这个世界里,又像是在悄悄向母亲递出一只手。
那种感觉让时予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安心,还是更难以习惯。
人类的孩子随着孕期增长,肚腹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时予的腰一向细,骨架又轻,怀孕之后,原本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出一种薄而冷淡的脆弱感。
那一点隆起搁在他身上,便像是白玉上被人轻轻描出来的一道弧度,漂亮,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出席会议,审阅文件,甚至在许多场合都不愿意显出太多特殊性,仿佛这样就能让外界少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可事实证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从怀孕的消息隐隐传开之后,整个帝国几乎都在盯着他。
人们想知道,时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来源于哪个种族。
更多人本能地偏向于虫族。
毕竟按照常识,虫母怀下虫族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时予如今的身份太过特殊,特殊到几乎已经超出了所有人可以轻易理解的范畴。
无论是对时予持什么观点的人,都试图从这件事里读出某种政治信号,仿佛只要能判断这个孩子属于哪一方,就能顺势判断时予对哪一边更偏向。
但事实上,大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时予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生下一个人类的孩子,就意味着他至少在情感和未来规划上,并没有彻底斩断与人类的联系。
这在政治上的意义太大了。
大到帝国高层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时予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上将。
在无数人眼里,他更像是横亘在两族之间的某种标志,一个无法轻易归属,也无法被单独定义的存在。
两边都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试图把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未来投射到他的选择里。
而在所有这些猜测与揣摩之中,其次受到关注的,居然是霍普金。
那次演讲公布后,帝国很快就随之公布了元帅与时予上将曾经的收养关系,意图向民众表明:原来两族在这么久远之前就已经埋下了和平的可能balbalbal....
那要按这样说的话,时予大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霍普金元帅的……孙子?
如果时予不准备跟人类诞下后代,那帝国未来的军队统领权岂不是会最终落在虫族手上?
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可惜孩子还在肚子里,没人敢妄加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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