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站在他面前,手卡在他脖颈上。领带垂下来,红色丝绸末端擦过他的脸颊,冷冽的香气像网一样把他罩住。
江屿白开口,在质问他,嘴在动,秦落却听不见声音。
他想听清楚,于是他微微起身,仰起头。而江屿白也恰好低下头来,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秦落不知道那是什么触感,他没有和任何人这样亲近过,可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屿白的唇瓣是软的。
明明那里吐出过这世上最恶毒的话,应该是冷的、讥诮的、居高临下的,怎么会是软的?
他想确认,于是他动了,幅度太大,没有控制好角度,竟然直接撞了上去,撞到一片触感柔软温暖的触感,像一朵被雨水浸透的云。
香气变了,不再是冰凉的调子,而是令人好似微醺一样的气息。从江屿白的唇瓣渡过来,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顺着喉咙往下淌,浸进血管,浸进更深的地方。
秦落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喉咙发紧,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慢慢撑起身。
被子滑落下去。凉意漫上来,裤子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洇湿一片。
秦落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
他僵硬地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肤,和压抑到几近无声的呼吸。
这太荒谬了。
那是他哥哥,哪怕江家从未公开承认,哪怕他亲手把项圈扔在他面前,把他的伤口碾出血来,也是他血缘意义上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对他应该只有恨,也只能只有恨。
可是这个梦……
秦落放下手,看着自己掌心。
他刚才梦见什么?梦见江屿白低下头,梦见唇瓣相触,梦见那股香气渗进喉咙。然后他起了反应。
他竟然对自己的哥哥……
秦落闭眼。
他想起沈修泽那句“恶心死了”。
他现在做的,不就是沈修泽口中那种恶心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漫开。秦落撑着墙壁,低着头,任水流冲刷。他看着积水打着旋流进地漏,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当当。
应该只是最近和他见面太多了,他想着,关掉水龙头,换上干净的衣服。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却看见沈修泽和江屿白下楼,好像正准备出门。
今天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不上课。他忍耐一下,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你们去哪?”
沈修泽回头看他一眼,“去泡温泉。”说完就拉着江屿白想要走,显然不想多聊,哪知江屿白竟然对秦落提议道:“你一起去吧。”
“什么?”
反应最大最快的是沈修泽。他猛地转回来,眉毛拧成一团:“干嘛让他一起去啊?”
江屿白挑眉:“多一个人热闹。不行?”
“……”沈修泽抓了抓头发,已经开始后悔昨天为什么要拦下秦落说话了,莫名其妙多出来个搭子,甩都甩不掉。他啧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秦落反而好奇这两天江屿白为何对他态度转变了,他想了想,干脆点头,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浴场藏在伦敦郊区一条僻静的小路尽头。外观是日式风格,竹篱、石径、灯笼,和周围的英式建筑格格不入。
秦落换好浴衣,掀开帘子走进内汤。
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嵌入墙体的地灯,在水面投出昏黄的光晕。池子是天然石材垒成的,边缘圆润,触手温热。
江屿白已经泡在里面了。
他靠在池边,双臂搭在台面上,仰着头闭着眼。浴衣褪到腰际,水线没过胸口,头发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前,发梢凝着水珠,将落未落。
秦落移开视线,选了个距离不近不远的位置,沉入水中。
沈修泽在另一边,说这温泉洗得他浑身发懒,又说正好洗掉昨晚那身晦气。秦落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泡着。
他不想往那边看,可是蒸汽、水波、暗昧的光线,都在把余光往同一个方向引。
江屿白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绺一绺垂下来,不再是白天那种锐利的样子,皮肤被热气熏成淡粉色。他放松的时候,五官的线条会柔和很多,像一张被浸湿的宣纸,边缘晕开,不那么锋利了。
秦落别过脸,不敢再看。
泡完温泉,沈修泽又要了一个小包间用餐。
和室不大,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低矮的漆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前菜,窗外是片枯山水庭院,竹笕敲石,声音清越。
江屿白坐在秦落对面,姿态松散得多,侧倚着扶手,浴衣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沈修泽出去接电话了,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江屿白问:“这几天适应得怎么样?”
秦落筷子顿了顿。
江屿白的语气很平常,像随口一问。但正是这种“平常”才反常,他不是会关心人的那种哥哥,他们之间也没有这种寒暄,玄关那晚之后,更是连表面客气都省了。
江屿白似乎看穿他在想什么,也不解释,只是静静地笑了一下,等他的回答。
“挺好的,”秦落说,“谢谢哥哥。”他有些防备,但既然对方打过来一记球,他便要不着痕迹地打回去。
服务员来上了一份餐,江屿白接过,说谢谢,餐盘碰撞间发出脆响。
秦落没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屿白。
可能是泡了温泉的缘故,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浴袍领口敞着,皮肤还泛着湿润的潮气,看起来很柔软。
秦落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撞上去时,那片唇瓣的触感。
……而这样的皮肤,亲上去也会是软的吗?
秦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忙定住心神,逼自己移开视线,拿起筷子想吃点东西。可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哥哥这两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屿白抬起眼:“嗯?”
秦落却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他盯着瓷盘边缘那道青花纹路,声音放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带我去射击,又带我来泡温泉。”他说,“哥哥想做什么?”
终于等到了。江屿白放下刀叉,轻轻笑了一声,道:“……不能只是单纯看你表现好,奖励你么?”
秦落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眼高于顶的江屿白会因为“他表现好”而奖励他?果然,他马上就听见对方说:“或者你想听真话?”
秦落抬起头:“想。”
“真话就是,”江屿白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声音很平静,“我缺一条能护主的狗。”
【叮!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98%。】
秦落如坠冰窟。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泛白。那些字像针刺,一字一字钉进来,凿进骨头缝里,又冰又冷。
缺一条能护主的狗。
——所以这两天带他去射击,在靶场漫不经心地说“我和他一组”,夸他“不错”,带他来泡温泉,在酒吧街并肩走回别墅。所有这些,没有一样是意外,都是他亲手下的饵。
江屿白在等他上钩,等他放下防备,等他生出可笑的不该有的期待,然后等着在这一刻亲手打碎。
真是残忍。可他早该知道的。
秦落慢慢放下筷子。
江屿白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好。那晚他亲手碾碎他伤口上的血痂,告诉他疼才能记住。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用糖衣裹着刀刃喂过来,等他咽下去才让刀刃露出来,比直接捅一刀更疼。
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一条需要被驯化的狗。和面包一样,和那条脖子上挂着银色姓名牌的德牧一样。先给点甜头,等它摇尾巴,再等它学会护主。
秦落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连嘴角都没怎么牵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也许他在笑自己,竟然有一瞬间对他有过妄想,妄想他是不是真的转变态度对自己好。
秦落垂下眼睛,把那些念头一粒一粒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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