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林过涧,还算平静,未再遇到如石鳞蟒那般棘手的妖兽,只顺手解决了几只不开眼的小型精怪。午后时分,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古阵遗迹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四周林木稀疏。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根高达数丈、需数人合抱的灰白石柱。石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纹路,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矗立着,构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阵法基座。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周衍与周苓周身灵力便产生了共鸣般的轻微波动。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兴奋。此地残留的阵法意蕴,对于阵修而言,无异于一座未经彻底发掘的宝库。
二人寻了净地,在外围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灵力缓缓探出,尝试与古阵残留的意蕴沟通联结。
江屿白闲来无事,则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柱林中漫步起来。
起初只是闲逛,但很快,他敏锐的感知便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怪异。
据传探虚秘境存在已逾千年,这古阵更是自秘境诞生之初便存在于此,理应是饱经风霜、残缺古朴的遗迹。然而眼前所见……
他停在一根石柱前,离得近了,那异样感越发清晰。
先感其灵气,此地的灵气活跃得有些过分,并非天然汇聚,更像是近期被大量灵石或聚灵阵法补充滋养过,有种新鲜的充沛感。
再窥其石柱本身,灰白色的石材表面,虽有岁月留下的暗淡,却过于完整了,缺少千年风吹日晒、雨打雷击应有的蚀痕与裂纹,某些边缘甚至显得过于齐整。
还有这些纹路……
江屿白缓缓扫过石柱表面蜿蜒的刻痕。
大部分纹路深深嵌入石质,边缘圆润模糊,与石材几乎融为一体,但其中夹杂的一些泛着淡淡金色的线条却显得格格不入。刻痕较新,边缘锐利,金色光辉也更为活跃,仿佛是不久前才被人以特殊手法篆刻或修补上去的。
这个古阵有古怪。
它太新了,不像一个遗迹,倒更像一个近期被加工过的场所。
江屿白探出一缕灵力,深入石柱内部,欲查验那些金色纹路的根源与作用——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一声冰冷肃杀,灌注了磅礴灵力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片遗迹上空炸响。
只见那数十根巨大石柱上,所有新旧纹路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芒,交织汇聚,将石柱林中的江屿白完全笼罩。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凛冽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
与此同时,流火剑墟之外。
霍延独自立于火山口边缘,手中握着刚刚从剑灵处取回的佩剑。
剑已修复如初,曾经那道蜿蜒丑陋的接缝消失不见,剑身通体亮银如镜,光洁平滑,一缕浅淡纯净的灵气自如地附着于剑身之上,使得刃光愈发显得锋利无匹,隐隐竟比断裂前更添几分灵性。
“如何?剑已取回,接下来你要如何找?这秘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吧?”心魔在他识海中好整以暇,等着看他要如何做。
霍延没有理会它的嘲讽,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月白色的柔软布料,边角细密,质地非凡,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干净平整,被保存得极好。布料之上,还静静躺着两缕色泽乌黑,光泽柔润的长发。
心魔挑眉,有些惊讶,三年间从没见他拿出来过,藏得这么好?
霍延极轻地拂过那布料与发丝,这是当年他十七岁时,一次师尊指导他练剑后,他借口请教,靠近时“不小心”勾到师尊衣袖,偷偷藏起的一角碎料,以及更早时偶然拾得的师尊落发。这些旧物被他如同珍宝般隐秘收藏,即便在最恨的时候也未曾损毁。
悉心保存的衣料,发丝,以及……手中这柄曾被师尊亲手注入过灵力的长剑,都沾染着师尊的气息,霍延闭了闭眼,摒弃杂念,他咬破指尖,以自身含有龙骨灵力的精血为墨,凌空绘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箓。
符成刹那,魔气注入,口中念诵起艰涩古老的咒语。
这是一种流传颇广的寻踪秘术,寻常情况下,仅凭沾染气息的外物难以精准定位,尤其对修为高深、善于隐匿者效果有限。但……此剑曾在师尊某次教导他练剑之时,将灵力注入过。
他记得很清楚,那也是一个清晨,师尊握着他的手,纠正他出剑的角度,温热的指尖透过剑柄传递过来,如今回想,那份温度与触感似乎仍残留在他手腕。
霍延定了定神,把剑修复之后,有了这把剑,从中感受到师父的灵力,以衣料发丝这种含有师父气息的外物作辅,再以血为引,以他的龙骨灵力催符。他要看看,师尊是否真的就在这秘境之中。
最后一句咒语落下,符箓光芒大盛,嗡鸣一声,竟不依托任何外物,自行漂浮于空中。
“去!”
霍延低喝一声。
符篆应声而动,如同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血色蝴蝶,倏地朝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霍延毫不迟疑,御剑而起,紧随其后。
然而,越是跟随,他心中越是惊疑不定,甚至掀起惊涛骇浪。
这符篆指引的路径,分明是他们昨日走过的路途,下山,穿过山林,路过那片碎石滩……
难道师尊真的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在他身后注视着他?
这个念头伴随着暗沉的欣喜冒起。心魔讥笑一声,笑他的痴心妄想。
霍延只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紧追不舍。
符篆飞得极快,方向明确,一路向西北。看到矗立着无数灰白石柱的开阔平原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霍延的心猛地一沉。
目的地……竟然是周衍他们前往的那个古阵遗迹?
怎么回事?
符篆飞至古阵遗迹上空,盘旋片刻,其上血光一盛,随即无声自燃,化作点点灰烬飘散。
寻踪至此而止,师尊的踪迹就指向这里。
霍延心中疑窦重重,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自空中落下,靠近古阵边缘。
他脚步还未完全站稳,一声怒喝便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入他的耳中——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什么?!
霍延心中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光芒大盛的古阵——
可阵中哪有师尊的身影,只有一人站在石柱旁,黑衣拂动,微微仰头看着发难的古阵与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侧脸线条在阵法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身形和姿态,那人分明是……分明是……
是燕七。
第71章
燕七怎会是师尊?!
霍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可是阵中除了他之外, 并无第二人。不……不对。
原本空寂的遗迹边缘, 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十数道身影, 天剑宗标志性的蓝白剑袍,玄机宗的橙黄阵服,还有其他几家与天剑宗交好的正道宗门服饰……人影幢幢, 气息凝重, 竟是将这片古阵遗迹悄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数人, 霍延认得,是天剑宗内几位资历深厚, 常年闭关不出的执法长老,个个气息渊深, 面色沉肃如铁。而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自天剑宗众人前列走出, 站到了所有正派修士之前。
是楚岱。
可那真的是楚岱吗?
记忆中风姿洒落,笑容爽朗, 总爱缠着师尊钓鱼的年轻宗主, 此刻竟判若两人。那张曾经俊朗飞扬的面容,眼角唇边平添细纹,最刺目的是——他那头本该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已半数染白。他站在那里, 面色不知是喜是悲,复杂难辨, 目光沉沉落在阵中的燕七身上。
霍延仍想告诉自己,燕七绝不可能是师尊,但接下来的发展已容不得他再自欺。
只见楚岱嘴唇颤动, 似乎吐出那个名字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说道:“……江屿白,好久不见。”
语调极力维持着平静,底下却分明压着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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