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早从破庙换到了沿途废弃村落中无人居住的小房子里,跟危房差不多,屋顶破漏,灰尘积厚,蛛网遍布。
越往南走水流越多,江河无数,门口就是小溪,从上游山上流下来,细细一道,不下雨时,流得不急不缓。
大清早,布致道便跑出去了。
他们的银子快花完了,布致道只说:“这不行,哪里能让娘子跟着我受苦,作为家里的男人,还是我出去想办法!”
他们已经扮上了相公娘子,林悯每日穿着布裙,头上插着根木簪子挽住头发,布致道则是个瘸了腿,又圆皮布盖着一只眼睛的年轻相公,他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布致道给他扮的怎样,却每日与布致道这“相公”朝夕相对,见他把自己脸涂的黑的似锅底,又“瞎”了一只眼睛,走路间一瘸一拐,满脸的疙瘩,眉粗如肥虫,五官也不知道怎么在脸上弄出来整容失败的感觉,偏他喜欢在林悯面前嬉皮笑脸,每每龇牙一笑,就有皮笑肉僵的效果,像是用力扔在地上摔扁了的一团黑泥,给人拿棍戳了奇形怪状的几个坑做五官,晒得还有些干。
得什么样的娘子,才镇得住这只活鬼!
林悯对自己的样貌并不抱期望,也不想看。
他说出去想办法,林悯第一时间说:“别干打家劫舍的事儿!”
布致道只说:“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林悯也知道,如今的世道,不让他行点儿非常事,哪里还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便补充道:“也不要那么死板,比如……就比如遇见那种欺压长工的黑心老板,为富不仁的,光让人干活不给人给钱的,欺男霸女的,借点儿银子花花,也不怎么要紧……”
前面几句,纯属打工人的怨念。
至于这借法儿,就随这小子便。
三个大男人,快入冬了,还盖一张被子,马车遗在云州,也得要个代步的工具,吃穿住行,样样要钱。
布致道满口应下,只让他放心,也就走了,临了不放心,回来又说:“你千万别丢下我跟他走了!”
林悯道:“那你别去了,都留下,咱们饿死。”
布致道默默,又难受,低头道:“我饿死算了,你怎么可以,我还是去罢。”
“我找得到你,天涯海角,我也找你。”
布致道走了,一步三回头,林悯带着傻子去了溪边。
快到冬天了,溪水冷得刺骨。
林悯自己忍着寒冷洗了把脸,将一块自己擦脸的布巾子浸湿,给傻子小心地擦了脸面,把结垢的黑痂一点点擦的蹭了下去,又沾湿梳子,给他梳洗头发。
瞧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想,这才像样嘛。
他跟轩辕桀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果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林悯从前没见过长得这么一模一样的兄弟两个……越看越像……
傻子给他放在溪边石头上坐着,林悯给他梳开了乱糟糟的长发,一根烂布条子简简单单绑起来,黑发摊在背心,就这样,还是眉目艳飞,鼻峰挺拔,薄唇含丹。
他觉得傻子当个现代人,就算是个傻子,也能靠脸吃上饭。
他在他哥手底下的时候,再怎么挨打挨骂,也是浑身洁净,项圈戒指玉冠金簪,一样不少,床头藏了珍珠宝石无数,爱玩就给他玩,金珠玉宝,锦衣玉食地养在小花园里。
不得不承认,他哥再怎么恨,也将这弟弟养得很好。
林悯不知为什么,他哥轩辕桀死了,自己肩膀上却觉得沉得很——其实,他就算现在将这傻子扔在这里,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傻子从前一口一个“娘”,撒泼打滚地真把他喊娘了,变得婆婆妈妈,也可能,是因为花光了傻子的钱,不好意思把傻子扔了,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冰天雪地里做乞丐,再也无依无靠。
他真的无依无靠了。
他只剩自己了,林悯这样想。
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又不是他哥轩辕桀那十恶不赦,该死的大恶人。
留下他,他又活不下去,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傻子洗净了脸面,束起了发,不哭了,一双眼睛正黑漆漆地望着他。
他长久地注视着林悯。
有一瞬间,林悯甚至觉得他清醒了,不傻了。
可是当林悯打量完他之后,重又蹲在他面前,他还是傻里傻气地叫了一声:“娘。”
可怜巴巴的。
林悯觉得他个子都没有那么高了,他坐在那儿,就是个小傻子。
林悯这回没有抽他,也没有不答应,应道:“嗯。”
又说:“以后……我管你,不会丢下你了,跟着我吧。”
他为他擦擦残存在眼角的泪,笑了笑,温柔道:“不伤心啦,以后娘照顾你。”
傻子控制不住地转头……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转头。
溪水清澈,就照着他的脸。
他喜欢看着这张脸,但是看了,心里又没来由地难过,觉得思念,心里酸涩,很有些痛意。
可是这些话,他仿佛从没有听过,很高兴,又笑,所以又是伤心又是高兴的表情,一会儿丧一会儿笑,显得更傻了,他说:“娘说……娘再说……”
雪落了,一片,两片,无数片。
鹅毛大雪。
“下雪了。”林悯接了一片在手里,融化,越来越密,风也吹,刮脸,手沾了水冻得通红,便道:“回吧。”
他拉着傻子起来,离开溪边,回破屋去。
两人一起走,并排。
傻子的肩膀,慢慢变得一颤一颤的。
手把林悯手握得生疼。
林悯让他松,他也不松。
像是怕他反悔,紧紧抓住就不放了。
雪落在两人头发上。
起雾了。
第66章 雪压危房捡乞儿
林悯带着傻子一路又走回村子里。
他们住的这危房,木门也朽了,掉了一半,所以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布致道早上走的时候拿破瓦罐在火上炖了一罐菜粥,外面下着雪,林悯一路上肚里咕咕叫,身子又冷,走的时候,怕不安全,将烧得正旺的木柴抽了几根,只拿木灰埋了几根烧得旺的柴火。
现在回去,正是喝的时候。
冰凉的胃里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稠烫的暖流。
因为他们住的是个荒村,周围没有什么人烟,且此时刚刚早起,所以林悯便没有做完整的易容,不过还是穿着布致道找来的布裙,外头披着厚棉袍,一派小娘子衣着打扮。
进了门,傻子的手还是钳子一样捏着他不放,一双眼睛只在他脸上,红红的,是哭了一路,林悯好容易给哄好了。
火堆还没灭,青烟从草木灰里冒得蓬勃。
破瓦罐里却早是空空如也,连一点粥底子也不剩了。
接着,听见稻草床后有不愿让人发现还是不小心踩了几根干稻草的悉索嘎乍声。
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
绝不可能是布致道!
林悯预备去墙边小心地拿一条粗木棍子在手里,不想傻子比他动作还快,已将他护在身后。
林悯给他一臂格在后头,也看不见他表情,只能见他刚给自己梳顺绑着烂布条的满背黑发,和一副宽阔的背脊肩膀。
轩辕衡格开他的动作迅速敏捷,浑身立刻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大概形容起来就是无意踢了一脚草窝,里面潜伏的毒蛇已经头脖支起,慢慢向后缩。
林悯瞧他护住自己这样紧张,在后面安抚地拍拍脊背,冲稻草床后面叫道:“出来吧,你喝了我们的菜粥,还不出来见见主人,没礼貌。”
这半会子,他稍放些心了,一来,若真是什么厉害人物,哪用得着躲?他跟傻子还能站这儿?二来,扫了一眼,房里只有粥给喝个精光,三来,他们没钱,这一点想必藏着的人也知道,因为他看见稻草床上他们唯一的包袱已经被拆开,大剌剌地摊在那里,昭示他们的一穷二白。
床后又是一阵胆小又难为情的窸窸窣窣,大了点儿,林悯只见一个灰扑扑,乱糟糟的小头从后面转出来,揉着眼睛哭——是个小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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