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知能避开,却没有避。
他累了,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灵棚已经塌了,那一百三十六个牌位给烧成灰,烟滚滚地飘在空里。
他忽然抬头看天,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秋天啦,不打雷了…”
林悯身子一轻,给他一掌轻柔地,温风送叶似的给送到了急的眼泪都快飙出来的布致道怀里牢牢抱住,后怕得要死,紧紧护着。
仇滦紧随其后,大喊着“悯叔!”闯进来,头发都给燎光了。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沈方知这个人了。
林悯给布致道护在怀里,这时又看见这倒霉弟弟,真是气得牙疼,狂吼乱叫:“你他娘进来干什么!烤肉?!添乱?!”
火越烧越旺,眼看着出不去了。
仇滦见到悯叔安然无恙,力竭心安,一下趴到地上,起不来了。
布致道捂着额头,直想现在就死!
只想,完,又得一拖二!
当下将这倒霉弟弟拾起来,扯着一个,抱着一个,踢云乘风般,施展出轻身功夫,憋着一股真气汹涌不敢吭声,怕泄了劲,猴烫屁股似的登天高,又蹿又跳、险之又险地带着两人飞出重重火墙。
嘴不能说话,心里却直愤愤地想:“多亏老子有本事,要不都得完!”
秦帮主他们没有他们两个一个有本事,一个不要命,在外面干着急,见到布致道抱着一个拖着一个出来了,当下都来不及庆贺庆幸,赶忙也各凭本事,只顾火海逃生。
林悯给布致道抱在怀里,眼前都是一片火海,还有淹没在火海里的那个人。
不管是恨还是怨还是释然。
当时,是一生要结束了,是他的一生要结束了。
是最后一眼,最后一面了。
记得他向后倒下去,披头散发,白衣纷飞,被狰狞炎热的火舌吞没,最后注视着他,笑道:“我要你看着我死!”
神态温柔,声气缱绻。
偏又说的是那样的话。
好像是……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第118章 心无挂碍红尘快马
献州城的大火借着秋燥,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在绵绵秋雨里熄灭。
被浇灭的湿烟起先浪涛滚滚,越到后面,越是稀薄,渐渐,都烟消云散了。
珈蓝心经,九魂珠,沈家后人,魔头沈方知,从今而后,也都烟消云散了。
活着的人早都逃得无影无踪,死了的,也什么都不剩下。
经此一役,布致道名声大噪,都叫他“剑神布大侠”,这是当面恭维的,还有叫“瘸剑仙”的,当然,后面这个名号大伙儿关起门来偷偷叫,因为这“瘸剑仙”是周知的脾气坏和怪,不杀人了,喜欢打人,以秦帮主为代表,亲身体验,有目共睹。
更有那老百姓家里,酒馆茶楼,说书话本子,本来世上的痴男怨女已值得大诌特诌,痴男怨男更是猎奇,恨不得说个百八十章体回目,神剑发威,力除沈魔,保武林太平,百姓安定的侠义之事要说,离经叛道的情事故事也要说,都管他叫“痴情剑布大侠”,传他那天下无双的剑法,其实是为爱人所创,又有说根本是他爱人想出来的,也不知孰真孰假,说到让这“痴情剑”情有独钟之人,也往往是说美,自然也要加上个“天下第一”“武林第一”等头衔,还有“双侠争美”“双侠反目”等故事也都可说可评,只在茶余饭后,唾沫横飞间离谱十几里。
“痴情剑”已经让匡义盟这群狗皮膏药堵在临近云州的市镇客店里好几天了。
大家伙儿逃出来,人人黑的跟着焦炭一样,都各自散开,分布各处,先胡乱找个地方养伤。
这座小市镇上药店药铺里的烫伤膏、烧伤药最近是紧俏货。
只有布致道手里拿的是破伤药。
外面天阴,下过好几日的细雨,雾濛濛,湿漉漉的。
两人关起门来坐在客店床边。
房内点着一盏油灯,昏昏暖暖。
皱着眉头给他脖颈上药包扎,又疼又怒。
林悯脖子上缠下一圈白布,那个咬伤烂了肉,流了血,就算长好了,以后恐怕也要留疤,他把林悯在火海里护得好好的,没想到还有这疯狗啃的一口,这几天,不住叫自己不要计较,耳边还是那些他要跟那疯狗一起死的几句话,忍不住,将涂完的药瓶一把掷在他怀里,就要振夫纲,耍脾气:“你……你错了没有?自己说……错了没有?”
不想林悯有了记忆,不比从前傻白甜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将那药瓶放在手边板凳上,冷静道:“不知道,你说呢,布大侠,失忆的令狐危。”
他一说到这个,布致道就跟被掐住命脉似的,俊脸一垮,抱着兴师问罪的一双臂膀也垮了,但很快就又抱起来,愤愤道:“哼!我就说要变心!薄情寡义!果然!哼!如今跟我说话的声儿都变了!”
“亏我还舍不得你发毒誓,谁有我可怜,好容易笼络住,这会儿想起来了,绝情了,又对着我这可怜人冷嘲热讽起来……”
缺条手帕子,有了那个,会更显得忸怩作态。
林悯:“……”想说,又没说跟你断,觉得又怪肉麻,那个坏的令狐危他都忘了,记得的只有好的了,而且,一个人肯为你几次出生入死,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应该,也不忍心辜负他,就闷闷地道:“那……那我以前跟你说话也不是夹着嗓子……”
“那时候是情况危急,气狠了,想他死,才那么说的,不是故意要抛下你。”越说声音越低:“……我说的话还……还算数。”
布致道又咧嘴笑,把一颗脑袋凑到他面前:“什么话算数啊?可有好多话呢?”
林悯眉头一皱,巴掌一扬,他又躲。
林悯气得直笑:“你这个人简直……”
“简直什么?”躲了,又把脸放回来,放到他还没落下去的手心里,笑道:“你想打就打,只给你打。”
挨着蹭着他手心,一双含情目灼灼放光,只管盯着他嘴巴看,不怀好意地又轻声笑:“算数的话……还能亲嘴儿么?还给拉手么?”
林悯招架不住他妖精吹气儿似的往自己脸上蛊惑,往后直躲,他又直追,就只能哭笑不得地后仰着头:“好了……别……别这样……”
“怎样?怎样啊?”
“嗯?你说,怎样?”
后来,还是响起一个嘹亮的、手跟脸相击的声儿。
两人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檐下正候着三位匡义盟主话事的舵主,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一个头发给烧了一半,脸上抹着些黄白药膏,这就是武艺不如别人了,人家看他的时候,他总是脸上挂不住,比别的两个头要低的更低些,见了他俩,三人先对布致道抱拳低头,恭敬唤:“盟主!”
又向林悯行礼:“盟主夫人!”
林悯脸色浮红,唇有些肿,皱起眉道:“你们几位可别乱说话。”
布致道满面餍足,心里高兴,虽然不稀罕当什么劳什子盟主,却愿意林悯给人家当作他夫人,对他们投去赞许的目光,但因为在房里占了便宜,得罪了人家,就要做做样子,义正词严地道:“乱叫什么!还不滚!”
那三位舵主就很高兴,这回没说“谁是你们盟主?”忙不迭道:“对不住!是公子!是林公子!”
“是是是!遵命!盟主!”
“属下们马上滚!”
你推我搡地笑着走了。
湖海帮的人住在隔间小院里。
酒佬老前辈没了,连尸首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林悯想起来就难受,想起当初酒佬老前辈拉着他和仇滦轻功飞进献州城,三人坐在房顶谈天说地,喝着老前辈不舍得给人的美酒……从前,也很是疼爱他两个。
想来,更难受悲伤的另有其人。
他本就断了一条臂膀,传承的他父亲的破魔刀法是他最得意骄傲、奉为圭臬的东西,没了惯拿刀的右手,又是从前还有酒佬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的待,如今……酒佬老前辈也去了……心里想起来就一阵恻隐,隔世经年的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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