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檀深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檀深的确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厅内的谈笑声、奉承话、茶香与人影,都在这一刻褪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狭窄——狭窄到只能容纳斜对面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薛散正微微侧身,听身旁一位老先生说话,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夏弦仍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株依附于乔木的藤蔓。
某个公子忍不住调侃了夏弦什么,夏弦的耳尖瞬间泛红,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
薛散便侧脸回头,回护两句,夏弦登时对薛散流露出感激依恋之色。
檀深看这场面,颇觉无趣,缓缓站起身。
舒秋正低声与旁人说着什么,余光瞥见檀深起身,连忙转过头:“檀二少爷?”
“失陪片刻。”檀深立在桌边,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
他目不斜视的,没有侧目去看任何人,包括主位上笑容微顿的舒春,也包括几步之外那双忽然凝注过来的紫色眼眸。
他只是径直转身,走向花厅那扇通往庭院的侧门。
他踏出厅门,走进被午阳晒得微烫的庭院,身后是茶香笑语,眼前是流水假山。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无遮掩之意。
檀深顿了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檀二少爷?”薛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在不远处停下。
檀深知道这时再装聋便太刻意了,缓缓转过身去。
薛散立在回廊拐角处,午后炽亮的阳光洒落,将他身上墨蓝丝绒西装照得过分鲜明。
他只一个人。
那个叫夏弦的少年没有跟来。
檀深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绝壁上的孤松。
而薛散也望着他,唇角的弧度未减分毫:“好久不见,我甚是想念你。”
面对这般直白的情话,檀深第一反应是警铃大作——虽然心底知道,自己其实是爱听的。
檀深面上不显半分,眉梢轻轻一挑,也不接这话,只是将话锋一转:“恐怕,此刻厅内的诸位宾客,都能体谅我的突然离席。”
“为什么这么说?”薛散对他的话题转变感到意外。
看到薛散的意外,檀深意识到自己走对了。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在薛散预料里,自己此刻或该羞恼,或该怅然,甚至方寸大乱。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冷静、锋利,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的寒意。
“在外人看来,你明知我要来这个宴会,主动讨要这场宴会的邀请函,又带着新宠出席。”檀深语速不疾不徐,“落在旁人眼里,恐怕是故意为难我,希望我重新有起色的社交生活遇到一些阻碍。”
薛散眸光微凝,唇角那点玩味的弧度淡了下去:“我并无此意。”
“我想也是。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确实不必做到这般地步。”檀深抬眸,目光笔直地落进对方眼里,“说起来,我还是您的恩人。”
“恩人?”薛散微微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
“皇宫夜宴那晚,”檀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如果不是我,如今被削爵流放的,就不会是策景,而该是您了。”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这是时隔许久,第一次将那夜的血色,如此直接地摊开在日光之下。
薛散眸光微闪:“那我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只是想说,我们并非敌人。”檀深将语气放得柔和,却抽走了所有温度,“我也不厌恶你,您不必费心来试探我的立场。”
薛散像是被什么刺中,紫眸里掠过一丝极脆弱的痕迹:“所以你觉得……我问你是否厌恶我,只是因为想确认立场吗?”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檀深反问道。
薛散虽心神微乱——他大约见过檀深平日淡淡的样子,却绝不是如今这般冷冷的。他像被猝然推开,满心落了空:“所以……浅浅,你已经不爱我了?”
那语气里涌出的绝望如此冰凉,几乎要让这晒得发烫的庭院都结起冰来。
听着这一句“浅浅”,檀深恍惚了一瞬。
而薛散眼中的情绪,要把檀深拉回宴会当晚。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指证薛散谋杀的时候,薛散眼里好像也是汹涌出这样的黯然。
这样的黯然,太打动人了。
檀深暗暗掐紧掌心,提醒自己要冷静。捕猎者最忌心软。
“那么你呢?”檀深抬起眼。
“我?”薛散恍然。
“你爱我吗?”檀深学着薛散叫“浅浅”的腔调,故作深沉地说了一句,“团儿?”
薛散如被钉在原地。许久,才仓促道:“还是那个问题,对吗?你始终觉得……我爱你是假的。”
檀深淡淡道:“从一开始,你对我就颇多算计。”
“我对你,或许起初并不那么纯粹,连我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征服欲,这点我认。”薛散眼底情绪浮动,“但当你第一次问我‘你爱我吗’时,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檀深当然记得,那个生日,他就是那样被薛散打动了,沉沦了。
——“我也不太明白什么是爱。但你给我的感觉,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果非要定义,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爱情。”薛散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薛散也似回到那夜,舌尖尝到甜得过分的奶油蛋糕,眼前是璀璨盛大的烟花,而檀深还在他怀里,没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我从未爱过谁,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爱上你。”薛散望进他眼底,“但确实是从那一刻起,我便确认……自己是爱着你的。”
檀深一瞬动摇,也似重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烟花。
薛散苦笑道:“但那太晚了,对吗?”
薛散那素来沉静的眼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烛火将熄前最后那簇挣扎的光。
檀深望着这一簇动摇,恍惚在看另一个摇摆不定的自己。
按最理智的推断,答案再清楚不过。哥哥一次次提醒过:那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狩猎者的耐心,是驯服前的饵。
他实在应该提高警惕,谨防诈骗。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固执地往微弱的光亮处探: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如果那样的感情都是假的,又有什么是真的?
“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薛散上前一步,重复了这个绝望的提问,眼睛紧紧盯着檀深。
檀深暗暗掐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你问题太多了。”
薛散不语,只是默默看着他。
檀深目光掠过他的面孔:“而且,你很奇怪,薛散。”
薛散仍不说话。
“我从未见你这样情感外露过。”檀深像是有些不适,向后退了半步。
薛散察觉他的退却,眼神一黯,嘴角却又挂上那抹懒散笑意:“我知道。男人一旦开始掏心掏肺,便不再迷人了。”
檀深心里微微发涩。
薛散却不再追问那个令他失态的问题。他整了整衣襟,重新拾回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檀深问。
第55章 又给薛散吃到了
“你不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恩人。”薛散用那副惯常蛊惑人的语调说,“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当朋友呢?”
檀深摇头:“我们大约做不成朋友。”
薛散正要巧舌如簧诱哄这位青年贵族,不远处的树影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檀深与薛散都是警惕性很强的人,几乎同时收声,目光齐齐转向声音来处。但见舒秋从掩映的枝叶间探身张望,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寻觅。
“你说我和你做不成朋友,”薛散唇角勾起,“你和舒三少爷就做得成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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