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得奉承:“皇恩浩荡!真是令人敬畏的宠信……”
“薛伯爵深得圣心,实在羡煞旁人。”
“如此恩典!”
在一片声浪中,薛散只是从容地收回手,重新插回裤袋。
他紫眸微转,似是无意般掠过檀深所在的方向。
檀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檀深立在原处,杯中酒液映着穹顶变幻的光。
他从未信过薛散口中的“爱”,那太轻,也太飘忽,像今晚这些悬浮的人影,美丽却触不到实处。
可他心底也生出一种荒唐的确信:自己在薛散心中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存在。
只不过,这种确信,如檀渊所言,是非常愚蠢的主观臆断。
若薛散喜欢他,只是因为想要驯服一个高贵的少年……
他静静望着那些被金色光晕圈住的面孔——年轻、美丽,即便在落魄中仍残存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骄矜。每一张脸,都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一年前的影子。
正当那口无形的郁气沉沉压在心头时,身侧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檀二少爷,”舒秋不知何时已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好吗?”
檀深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
舒秋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抿了抿唇,轻声补充:“你应当……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吧?”
檀深没有回答。
舒秋等了片刻,又抬起眼:“这里头有些闷,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檀深问:“你不挑选宠物吗?”
舒秋愣了愣,别过头:“我可没这种低俗的爱好。”
檀深听了这话,倒是不知该说什么。
舒秋却意识到什么,慌张解释道:“当然,我不是说你……”
“我明白。”檀深截住了他慌乱的话语,语气平静无波。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通往露台的自动门,夜色在玻璃外弥漫成一片沉静的深蓝。
“走吧,”他说,“去透透气。”
舒秋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喧笑的人群,朝着侧厅那扇虚掩的玻璃门走去。
他们都不曾留意到,一双紫眸的余光,却如一道无声的丝线,轻轻系在檀深渐远的背影上。
直至那两道身影没入露台外的夜色,他才极淡地敛回目光。
回到皇家酒店顶层套房时,夜已深得透彻。
檀深脱下外套随手搁在沙发背上,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只坐在床头的玩偶熊。绒毛被整理得蓬松柔软,两颗玻璃眼珠在壁灯下泛着乖巧的光。
檀深站了片刻,终是伸手将它拢进怀里。
绒毛贴着肌肤,触感温暖。他将脸埋进熊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上面是属于薛散的气息。很淡,淡到像雨后池塘里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余韵。
他闭上眼。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清晰。
就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松开手,将熊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掀开被子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叹息。
又像是什么也没叹出来。
正当他凝望着天花板的暗影出神时,枕边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檀深几乎是立刻伸手,指尖在接通键上轻触。
“这么晚还没睡?”
檀渊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比平时低沉些,背景里还有文件翻动的细微声响。
“嗯,刚从宴会回来。”檀深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无风的湖面。
檀渊似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恢复身份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没遇到麻烦吧?”
檀深简单地把今日的事情不带感情地叙述了一遍。
檀渊听后,冷笑道:“薛散还演替你撑腰那一套?看起来是还没对你完全失去兴趣。”
檀深没说话,他怕自己说了实话——“那最好,正是我需要的”。
檀渊本来加班到这个点就够烦了,还听到弟弟的恋爱脑发言,怕不是有猝死风险。
“不过你倒不必太担心,”檀渊话锋一转,“陛下赏他挑选‘宠物’,既是恩典,也是敲打。他若还想要脑袋安稳长在脖子上,就不敢对你纠缠不休。”
“是陛下的警告吗……”檀深闻言,心脏微微一紧,“所以,你的意思是,薛散对我的兴趣并未消散,选择拍卖宠物,只是迫于陛下的压力……”
檀渊那边的声音微微一顿:“…………我的意思是这个吗?!”素来冷静的他,罕见的语调上扬。
第54章 浅浅不爱我了吗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檀渊的语气重归冷静,甚至带上几分事务性的冷淡,“你既然应了舒秋的邀请,过两天去舒家,自己多留个心眼。”
檀深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舒家大少爷舒春也在御前这边做事,他觉得我占了他该坐的位置,成日里琢磨着给我找不痛快。”檀渊语带不屑,“就是一个打字员的工作,争得头破血流。怪不得陛下不看电视剧,光是看底下的人狗咬狗,就天天够一壶狗血喝到饱了。”
“我知道了。”檀深答道。
“保护好自己,”檀渊道,“当然,如果能找到点儿舒家的错处,那就更好了。”
通话在此利落地切断。
三日后,舒宅。
午后的光穿过雕花长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茶香如雾,缓缓漫过厅堂,与低低的谈笑混在一处,酿出某种慵懒而矜贵的氛围。
檀深到得不算早。他踏进花厅时,已有六七位客人散坐在紫檀木椅中,舒秋正俯身斟茶,听见脚步声,立即抬头望来,见是檀深,眼中倏然亮起一抹笑意。
“檀二少爷。”他放下茶壶,迎上前两步,“你来了。”
檀深今日穿了件烟灰色长衫,料子垂顺,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竹纹。立在满室深红暗紫的锦绣之间,像一株无端长进暖房里的冷杉。
“舒少爷。”檀深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舒秋引他入座,与他介绍在座的客人——某家的公子,某部的理事,某院的先生……
当然,还有舒家大少爷,舒春。
舒春约莫三十上下,生得高挺硬朗,丝毫没有檀渊口中那种“为了当个打字员狗咬狗满嘴毛”的狭隘模样。
檀深起身回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久仰。”
舒春笑意更深了些,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檀二少爷客气了。舍弟前日回来,对您可是赞不绝口。”
闲谈声里,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忽然自门边响起:“看来,我是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
薛散正斜倚在花厅的雕花门框边,一身墨蓝丝绒西装,紫眸漾着散漫的笑意。而他身侧,安静地立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熨帖的白色礼服,面容精致,眉眼低垂,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舒春站起来,瞧着那少年:“这位……该不会就是伯爵府上新添的那位吧?我瞧着有些眼熟——是不是从前夏家那位小公子?”
少年看起来略显局促,但还是低声道:“舒大少爷好记性,我叫夏弦。”
“夏弦,”舒春重复了一遍,笑容温和,“名字是好听的。就是瞧着有些怕生。”
旁边一个好事者笑道:“该和檀二少爷学学。檀二少爷从来都落落大方。”
话音落下,周遭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混的笑声便在茶香里滚了一圈。
舒秋闻言,瞪了好事者一眼,然后又有些着急地看向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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