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堪地咬了下唇,心沉到谷底后反而有了些破罐子破摔,面如死灰地扭过头,冷硬道:“师尊不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傅问皱了下眉。
“师尊一直都对一切清清楚楚,前世的,今生的……”江如野把目光移回了对方脸上,“师尊不愿和我说的事情同样不少。”
宛如浮在表面的平静终于裂了道裂痕,那些本该在重逢之初就爆发的、悬而未决的争执终于还是横亘在了两人面前。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来。
“师尊以前不告诉我那张手稿背后的往事,说以后会找到机会把事情和我解释清楚,于是我没问。
“师尊为什么要封住我前世的记忆,我也没问。”
“我的身世、我被改动过的命数……”他抬眼看人,隐约有水光在眸中闪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师尊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我没说实话,难道师尊就说了吗?”
话到后面来越抖,又因为要压下嗓音中的颤抖而拔高了语调,甚至显得有些尖锐。
空气有片刻的寂静。江如野话说出口后又有些后悔,抿了抿唇,正踌躇间,便听傅问道:“对不起。”
江如野愕然抬眸。
傅问放轻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都是我直接替你做了决定。”傅问轻叹一口气,“是师父的错。”
他朝愣在原地的徒弟伸出手,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江如野盯着那个朝他敞开的怀抱良久,有心想拒绝,可再冷硬的棱角都会被对方率先软下的态度磨平,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诱惑,上前一步被对方拥进怀中。
他的身体在轻颤,即使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他的背脊安抚,也不见丝毫缓解。
“其实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好。”江如野的嗓音闷闷的,“我在藏书阁发现的那张手稿,上面记载的邪术最后是我父亲实施的,对吗?”
傅问神情难掩意外,低头去看埋在怀中的徒弟。
“我知道二十五年前云阙仙山出了事,里面枉死的冤魂一直没有散去,他们全都是被我父亲骗来的凡人,目的是为了施展以命换命的邪术,来救重病的母亲。”
“你……全都知道了。”
江如野苦笑了一下:“在这里五年什么都不能做,足够我把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想清楚。”
“师尊不告诉我,一是怕我觉得难受,其二……”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我的命格有问题。上古时期那位能够镇压魔尊的先祖,身上流的是古神的血脉,云阙一族身为神明后嗣,若是与外界修士结合,灵力便不再纯澈,不久就会撒手人寰。”
江如野一口气说了很多,到了语调越来越平静,非常客观地叙述道:“我的出生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害死了我的母亲不说,我本身也活不长久,要不是师尊给我换了命格,我早就该死了。”
他续上了还没说完的第二个原因:“这些事情是前世我查出来的,只要我想起来,很容易就会联想到我身上的命格被人动了,师尊怕我为此做出什么事情来,自然不会让我知道。”
傅问的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了,抱着人的手猛然收紧,千言万语闪过,最后却只嗓音艰涩道:“这些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不要怪在自己身上。”
“可我害了很多人。”江如野此前质问自己师尊的时候还能听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此刻却平静得有些诡异,“我出生害死了母亲,改命格又连累了师尊,我还打开过仙山,害死了很多人。”
“我忘不掉那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尸体,还有流了满山的血,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恶心。”江如野垂着眼,“我一开始还指责师尊罔顾人命,可分明是我自己……”
分明是他自己满手血腥,恶贯满盈,他怎么有立场,怎么有底气去指责自己的师尊?当初他对傅问说过的每一个字,现在再想起都会令他对自己的厌弃愈发深重,重到快要刻进骨子里。
眼前人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身子却颤得越发厉害,傅问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攥住了江如野又下意识往腕间伤口探去的手,强硬地打断道:“仙山开启会带来灾祸没错,但这与你无关。”
江如野茫然地眨了眨眼。
傅问想起前世他打听到的消息。在一开始被众人猜疑的时候,江如野其实没有承认,直至不知道是谁先说这也可能是正在闭关的他犯下的杀孽,在这股声音越来越大之前,他的徒弟突然就把罪名认了下来……从此便再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傅问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双纯澈的、漂亮的眼睛。
“当时你已经散了大半修为用秘术去拦从仙山逃出的冤魂厉鬼,这足以阻止灾祸发生。”
江如野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随着唾骂的人多了,见多了那些亲人离世痛哭流涕的人,慢慢的他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当时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是哪里有了疏漏,想来想去,便将自己也想了进去。
他提出异议,从他血脉不纯可能发挥不了秘术的全部作用,到他画符时可能错了个笔画没能让法术发挥出效果,列出种种猜测,就为了证明自己也存在闯下大祸的可能。
江如野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直到发现傅问表情从一开始的复杂到最后竟似有些无奈,才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师尊?”
“为师在想,如果你小时候背医书能那么吹毛求疵,哪至于挨那么多罚。”
江如野一噎。
傅问极少会在谈论正事的时候突然岔开话题,像是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可正是这种态度,让江如野蓦然从沉重窒息的压抑中抽离出来,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几分难为情:“师尊!”
傅问正色道:“阿宁,你信我吗?”
江如野毫不犹豫地点头。
“根据为师判断,你当时设下的法术没有任何问题,无需为此自责。”
他的师尊说话一向如此,果断,笃定,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江如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动,仿佛有无形的大石轰然落地,砸得心脏一片酸痛。
他终于觉得手腕被割开的那道伤好疼,连带着那些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都像是一起作起了乱,痛得他忍不住又往眼前人的怀里钻。
傅问慢慢抚摸他的脊背,不徐不疾地道:“不用拿这些反复折磨自己,这不是该你承担的东西。”
“就算真的是你造成的这一切……”
江如野抬起脸,目光有些紧张地盯着傅问。
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失望的神色,傅问亲了下他的额头,简短有力地道:“所有要赎的罪,要扛的骂名,为师都会陪你一起。”
江如野被那么坚定又温柔的眼神泡得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重新埋回对方怀里哼哼唧唧喊疼。
这次傅问倒没惯着他,将他从怀中挖了出来,又仔细查看起他手腕的伤,把江如野看得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他小声辩解道:“很难受的时候这样能够缓解一下,所以才……我错了。”
傅问在那道极深的伤痕上点了点,又施加了一重疗愈法术,随后才轻叹了口气:“好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别多想了。”
他拿起那已经熄灭的琉璃灯盏,清理干净灯罩上沾着的血,指尖灵力光芒一闪,瑰丽流金的星点便将寂灭的灯盏重新盈满,照得满室生辉。
傅问没有多问这灯盏的来历,只是将其放进徒弟怀里:“多大的人了,还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江如野抱紧了怀中的华丽灯盏,先是盯着那绚烂的光点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觉得眼睛被刺得有些发酸,偏过头嘀咕道:“我就是喜欢。”
他依旧没有看傅问,突然蹦出一句:“其实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嗯?”
“我从来就没有怨过师尊有事情瞒着我。”江如野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师尊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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