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颌线条紧绷,眉宇因为在忍耐什么而微微蹙起,眸中的深沉与暗色有如实质,好像在盯视落入掌中的猎物。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与周身的危险气息截然不同,是极尽所能的温和。
“没事的,不会疼。”傅问俯身在江如野耳边轻声道,与人鼻息交错,距离近得和将人抱在怀中也没多大差别,吻过身下人的头发、额心、鼻梁、唇角,不厌其烦地等人一点点放松下来。
这不同于江如野印象中的任何一场情事,温柔的吻占据了他能回忆起来的多数记忆,哪怕是被逼得欢愉的泪水不断往下滚落,也会随即便被对方温柔地抹去。
欲海浮沉中,他逐渐只会凭着本能去迎合对方的动作,再因为体力跟不上而完全任由对方摆弄,直到意识昏沉,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模糊印象便是傅问低头吻了下他的鼻尖,在充斥着清幽冷香与情欲气息的床榻中对他道:“累了就睡吧。”
江如野本来还努力维持着一线清明,这句话一落,就像得了什么指令,倦意潮水般涌来,眼前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一夜无梦。
没有纷乱的前尘往事扰得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江如野睡了五年来最好的一觉。
这实在是太舒服了,醒来后他还茫然地发了会儿呆,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漱玉谷,接着才猛地浑身一震,惶惶然去寻傅问的身影。
他一翻身就差点撞上身后人的下巴,紧接着又意识到他正压着自己师尊的头发,手忙脚乱撑起身子往旁边挪,但先被傅问伸手一揽,将他重新拢进了怀里。
“怎么了?”傅问道。
江如野抬眼去看对方,只见傅问神情清明,没有刚睡醒的怔忡,也不知道是一直没睡还是比他醒得要早。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扬起脖子亲了下对方唇角,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回应后,才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以为师尊不见了。”
傅问心情复杂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江如野靠在对方的胸膛上,捞起自己师尊的长发,放在鼻端嗅了下,刚醒时脸上的阴霾已经荡然无存,笑眯眯道:“师尊的头发好香。”
“……又在胡言乱语。”傅问无奈。
他垂眸看怀中抱着的徒弟,任由对方赖在身上这里亲亲那里摸摸了好一会儿,才道:“起来收拾,准备回去了。”
江如野却沉默了一下,慢吞吞从床上坐起了身。
他不敢去看随之坐起的傅问,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面对怎样的疾风骤雨,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不回去。”
第112章
傅问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江如野被他用这样锐利的目光看着,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竭力镇定重复道:“我不回去。”
空气骤然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傅问努力控制住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不想回去?”
江如野咬了下唇,没有吭声。
傅问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把瞬间涌上心头的焦躁一点点压了回去,这才重新看向徒弟,耐着性子几乎是哄劝一般,想尽了各种可能询问。
“是担心出去后会有影响?”傅问清楚江如野当初为了什么要一意孤行跑进这种地方来,语气又放缓了不少,“既然我来找你,必然就是已经有了准备,你不用考虑这些。”
江如野投来半信半疑的眼神。
“这五年间为师寻到了方法,可以压制住篡改命数带来的影响,无需你再把自己困在九十九重天。”
“虽然不能保得长久,但这些时间也足够我们再一起去寻找其他办法。”傅问说得很坦诚,“况且九十九重天本就是用于关押邪魔外道,你若还待在这里,灵力会越发紊乱,早晚有一天会走火入魔,理智尽失。”
可是江如野仍旧一声不吭,只在最开始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余时间都是那副低着头打死都不松口也不解释的样子,沉默地和人僵持了起来。
傅问捏了捏鼻梁,只觉五年不见,徒弟气人的本领实在是突飞猛进。
他本就不是那种温柔体贴、会循循善诱的性子,又变着法子旁敲侧击了几回后,仍旧只得到个沉默以对的徒弟,耐心正式宣布告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寒霜。
“江如野。”他沉声叫徒弟的名字,语气不善,“你在闹什么?”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浑身一僵,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还是闭嘴把自己变成一尊沉默的石像。
傅问又是无力又是疲惫,同时翻来覆去都得不到徒弟一句话也令他心头烦躁,努力克制着的脾气随时都要爆发。
他抬手抓住江如野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一直低垂着的脑袋,直视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眸,加重了语气道:“阿宁,你若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傅问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脾气了。
江如野迫不得已与人对视,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有些瑟缩的倒影,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道:“我不想说。”
傅问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淡淡打量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打晕了强制弄回去,又像是被气得实在受不了准备先把他抽一顿解气。
江如野被这一眼看得寒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被对方钳制着动弹不得。
“躲什么?”傅问笑了一下,一双凛冽的眼眸却冷得像冰,“为师还以为你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
“师尊……”江如野小声叫人,试图让对方消气。
那微垂下的睫羽不住轻颤,昭示着主人的忐忑和不安,落到傅问眼中却像是将心头翻涌的怒火又扇得旺盛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怕再对着这小混账真会被气出个好歹来,径直松开手从榻上起身。
江如野有些愕然地抬起眼,见站在床边的人已经利落地把衣服系好,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顿时心下慌乱,连忙伸手拽住对方的袖口:“师尊,你要去哪?”
傅问瞥了他一眼:“九十九重天对外界修士有限制,我不能在此处久留。”
他顿了顿,还是看着徒弟补上一句:“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江如野抿了下唇,殷红的唇瓣都被挤压得有些发白,只是仍旧没有接话。
傅问定定看他一眼,转身欲走。
“师尊!”江如野急切地唤了一声,傅问依言顿住脚步回过头,他看着对方,嘴唇张合几次,最终有些嗫嚅道,“师尊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傅问却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没想到徒弟完全会错了意。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抬手招来那件被江如野扔到了桌案上的外袍,披到了徒弟身上。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很冷,但是这回还掺杂了几分无奈:“胡思乱想什么?等下回连通此处的法阵能打开时为师就来了。”
江如野被暖和的外袍包裹着,鼻子突然有些发酸,闷声道:“师尊对不起。”
傅问想听的根本不是道歉,他忍了忍,还是禁不住道:“我以为你是愿意和我回去的。”
他来之前确实想过若徒弟闹脾气要怎么把人弄回去,可随之而来的心意相通、肌肤相亲,顺理成章得让他已经把这种可能完全抛到了身后,以至于他突然面对徒弟折腾的这一出时,格外困惑不解。
更别提无论他怎么问,江如野都愣是不肯解释原因,恼怒之下又泛起了深深的挫败。
“罢了。”他从徒弟身上收回目光,不愿真的发火破坏两人来之不易的重逢,还是又转回身在徒弟头上揉了一把,“昨晚睡得晚,再休息一会儿。”
可傅问越是对他和颜悦色,江如野的心里就越是堵得难受,踌躇了好一会儿,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师尊要是实在生气,就罚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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