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许慕白初入仕途,心性纯良,身后也无强盛的家族,快些诓他定亲,陛下和太子也不能说什么。
恩荣宴至半酣,一时之间,大臣们也来不及顾礼节。
都察院左都御史执盏踱至新科进士处,许慕白正与同榜辨析《大宣律》中“典妻”与“嫁妻”的律法,言词精准,眼神清明。
左都御史便以律为引,“许探花方才说的‘典妻不言嫁,嫁妻不言典’老夫想问问,若民家甲贫极,将妻嫁与乙后,官中备案,婚书齐全,条贯合规。在此之后,乙常以亲戚名义去甲家走动,并以各种名义周济甲家,给予钱财,比如礼金之类的名目。一两年后,乙休妻,其妻回到甲身边。此等情形,该按‘典妻’治罪,还是‘嫁妻’论处?”
许慕白闻言,躬身答道:“大人此问,关键是辩“名”与“实”。《大宣律》明定,典妻者‘备价取赎,验日暂雇’,核心是人身未绝、期满归家;嫁妻则‘婚书为凭,官中备案’,属永离本夫,人身变易之态,此案表面合规,实则暗藏破绽。”
他语气笃定,“其一,既取甲妻为正妻,便应断甲之旧情,却以亲戚之名往来赠财,此举非寻常婚嫁所为,反合‘本夫得财’之实;其二,婚嫁重在永合,恰在一两年后,乙无故休妻,甲妻回其甲家,这是典期届满之态。足见二人早有默契,所谓婚嫁不过是避罪的幌子。”
“按律断案,当究其实质而非仅观其表。”许慕白抬头,目光清亮,“甲与乙借婚嫁之名,行典雇之实,属‘妄作婚嫁,暗藏典雇’,依《大宣律·户律》,应按典妻罪论处,甲杖八十,乙杖六十。妇女不连坐。其妻离异归宗,财礼入官。”
“所谓‘条贯合规’,不过是规避典妻律法的手段,律法断案最重名实相副,岂容此等欺瞒之举败坏纲常。”
左都御史听罢,抚掌大笑,“好一个‘究其实质’!探花郎断案如神,果然名不虚传。老夫小女常说‘法理分明,言行合一’,最厌‘含糊’二字,想来小女和探花郎所想相合啊。”
身旁大臣听到左都御史说起自家女儿时,差点咬碎银牙,老狐狸,图穷匕见了。
铺垫这么多,最后就是为了提到自己的女儿。
许慕白听到左都御史最后的话,只是笑了笑,并不接招,“大人执掌宪台,令嫒在大人的耳濡目染下,能得大人这般严教,必是端方女子。”他顿了片刻,“晚生资质愚钝,又刚登科第,能得大人今日点拨,乃晚生之幸。”
左都御史扶须的手一顿,笑声缓了几分,“探花郎倒坦诚,罢了,老夫知你心有所虑,便不勉强了。只是日后论律,可来府中,向我请教。”
左都御史心中遗憾,但只能放弃,想着又几分师生情就行了。
“谢大人赐教。”
“许慕白真这样说?”祝余练着字听侍从的回禀,笔锋在宣纸上停顿,洇出了一团墨。
“回殿下,属下所述与探花郎所说并不二致。”
祝余放下手中的笔,“先夸后拒,拒绝的技巧他倒熟能生巧,只是左都御史心中肯定不舒畅,但左都御史的爱才之心也是压过了那些不愉快。”
拒绝了朝中二品大员的姻亲,还是个御史。御史多有能耐,祝余可是一清二楚,许慕白就不怕左都御史一声令下,上朝后天天遭人弹劾。
就算左都御史没说什么,可这事传出去,多的是蝇趋蚁附之徒想为左都御史“报仇”。
“他守得住本心,怀有不折腰的风骨,我也不能任由这本心风骨任由他人折辱了。”
“我记得有几部《法衡典》、《刑统律令》送去许慕白,不要声张。”
“小的明白,殿下。”
宴散,陈砚拽着许慕白回到住处,压低声音,又惊又叹,“慕白,我知道你素来不爱攀附,你今日恩荣宴说的那番话,拒了左都御史家的婚事,我听着心都悬了。你不知,其他人知道后,说你放着左都御史的门路不要,都说你傻。”
说着,陈砚拉着许慕白的袖子,声音又压低几分,“我们虽识太子殿下,可……”陈砚说不下去,“你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你,往后的授官、吏部考评……”
许慕白听出陈砚话中全是焦急,抬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左都御史大人有大量,而且大家话说的隐晦,不会冒出什么流言,只能说御史大人与我交谈时,想起了自己女儿的学识罢了。”
“而且我科举是为立身行道,非为姻亲铺路。若因一桩姻亲铺路折了本心,纵做了高官,也是走不长的。”他顿了顿,喃喃道:“而且太子殿下也不会要此种人。”
“你说什么?”陈砚不知刚刚许慕白呢喃着什么,叹了口气,拍拍胸脯,“罢了,我早知你是心有沟壑之人,不然也不会与你相交,往后真有人因这事刁难你,我陈砚第一个帮你说话。”
“好兄弟。”许慕白感动地搭上了陈砚的肩。
“咱俩谁跟谁,若真用这种理由打压你,堵了你的仕途,官清法正何在?那我陈砚宁可不留在这个朝堂了,不呆也罢。”
恩荣宴之后便是上表谢恩,这象征着进士与皇帝之间确立了君臣关系。
谢恩表由严格的骈文体写就,一般是由一甲来写。
满朝朱紫默声,三百进士身穿官服,状元,榜眼,探花立于御前,许慕白站在其中,能感得到自己与身边的同年们压抑激动的心情。
往前看,能看到身列百官宗亲之首的太子殿下。
“臣等谨奉表谢恩。”状元声道。
鸿胪寺卿接过谢恩表,呈于御前。当那官袍织锦消失在眼里,许慕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前几日,自己与状元,榜眼三人一同闷在屋里讨论谢恩表该如何写。他的文章不是很好,只是实用性较高,则是由他提供一些思路,状元字好,交由他来写的。
退班钟声里,许慕白转身望向同榜,他第一次早朝就这样结束了。
朝谢结束,状元带领诸位新科进士前往国子监拜谒先圣、先师。
而此时,题名碑的图纸在礼部尚书的手中徐徐展开。
题名碑上刻着历次进士的性命籍贯,做好后会立在国子监孔庙处。
谢恩完便是授官,一甲进士可直接进入翰林院,状元授从六品修馔,榜眼探花是正七品翰林编修。
二、三甲进士则到各大部院寺监去观政半年,通过馆选考试后便能进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但一般是选十余人,三年后散馆考试合格者可留任翰林,初授翰林编修。其余人等,二甲进士大多留京师任职,三甲进士多任地方官,从知县做起。
就像许慕白因探花之身,可入翰林,任正七品翰林编修。而陈砚就需通过努力争取留在京师。
“你可要努力,争取留在京中。”许慕白告诫陈砚道,俗话说京官大三级,无法接触京中,对未来的仕途肯定是不利的。
“我知,慕白兄。”陈砚眼中闪过一丝压力。
“你在哪处任职?”
陈砚叹了口气,“都察院,那可是个得罪人的地方。”
许慕白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敬了他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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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麟凤骈臻欣道泰,车书混一仰文明。——明代施槃《恩荣宴诗》
律法依据明朝的《大明律》,“凡将妻妾受财,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典雇女者,杖六十。妇女不坐。若将妻妾妄作姊妹嫁人者,杖一百,妻妾杖八十。知而典娶者,各与同罪,并离异,财礼入官。不知者,不坐,追还财礼。”
宪台:是中国古代官署名,源自东汉时期改称的御史府,后成为御史台的别称。 其职能主要为监察官员与政事,历代沿袭中逐渐演变为同类机构的通称,亦可代指御史官职。明清时期,都察院左都御史被称为"总宪",其称谓源自"宪台"的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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