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慈墨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在他家的先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分量的。既然那人会心疼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等真到了那时候,庄引鹤要是生气了,别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温慈墨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要还是不行,他就日日跪着让他家先生打他,打到他的先生不生气了为止。
总之,只要他的先生不说要走,庄引鹤想干什么都行。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庄引鹤却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天到晚被拴在轮椅上,拢共也走不了几步路,所以跟只猫一样,吃几口饭就饱了。于是他撂下筷子,就这么抱着一盏热茶,看着温慈墨。
大将军那点要命的情愫和火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去,眼下又这么被人盯着,干脆抬头硬邦邦的直接问:“还有事?”
庄引鹤含糊的应了:“一会有东西给你看。”
温慈墨点了点头,风卷残云的把盘子里的东西清了,推着庄引鹤出去了。
因为气候的差异,北地燕文公府的布局跟京都的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两代国公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书房倒是都差不多,里面汗牛充栋的典籍都快摞到房顶上去了。
庄引鹤指使着温慈墨,爬高上梯的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书极厚,而且是好几本缝在一起的,因为放的时间太长了,旁边的书页甚至都已经有些碎了,这让温慈墨不得不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旁,小心地翻阅着。
这里面的字迹非常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温慈墨坐着看了一会,心头难掩惊讶。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一本书,反而更像是一本传记,而这里面记着的,是所有大燕铁骑的生平。
七万,那个被埋在戈壁滩下的冷冰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具象化地呈现在了温慈墨的眼前。
自然,这么多人的生平肯定不可能全都被记在这么一方小本本上,所以那上面记载多是成建制的大事,比如这个火在哪击退了多少敌军,那个队帮着多少老百姓重建了房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其中最让温慈墨潜精积思的,是一件发生在先帝时期的事情。
那时候犬戎出了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单于,每天都变着法的在边境上滋扰生事,可偏偏先帝又是个守成派,轻易不愿起战火,于是在看清了大周朝廷的不作为之后,犬戎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甚至蚕食鲸吞的抢占了不少大周的土地。
要说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其实曾经也都是大周的子民,不过如今却是被朝廷不声不响的放弃了。他们没有别的去处,只能是守着祖上的基业,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些人被大周刻意忽略后彻底失了庇护,也就只有燕桓公还把他们放在眼里,时不时的派一些大燕铁骑过来巡防。
有一次,三位燕国的斥候来这里探查犬戎的情报,可时间选的不巧,正赶上那群北蛮子过来坚壁清野,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搜刮钱财,那三人没办法了,害怕暴露身份,就只能先藏到平民的家里去。
可犬戎这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了情报,就咬死了这个村子里有大燕铁骑,于是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言若不交出这些大燕的走狗,他们就屠村。
可这些村民们也很清楚,大燕的这些人才是他们的守护神,若供出了他们,往后这些村民才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于是那些百姓们愣是咬死了都不开口。
眼看着那些蛮人就要大开杀戒,最后是那三位大燕铁骑自己主动地走了出来。
理所当然的,他们三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个举动,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温慈墨看着书页上记载的这三个人的生平,若有所思。
他身为将帅,自己也带兵,所以他很清楚,一般这种被俘虏的人,不仅不会有好名声,甚至还可能因为泄露了重要情报而被袍泽诟病,但在这本传记里,捉笔之人不仅给他们留了很多笔墨,还在末尾给了他们哥几个一句判词——“勇冠三军”。
他们救下的不仅是那一个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大燕铁骑所代表的‘仁义之师’的尊严。
温慈墨又把书翻回到了扉页,那上面写着的是铁骨铮铮的八个大字——“吊民伐罪,军纪严明”。
镇国大将军突然就明白自己捧着的这本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大燕铁骑的军魂。
温慈墨带的那些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令行禁止,秩序井然,可镇国大将军很清楚,他们还是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梅既明前些日子喝醉了时问得那个问题:你为何而战?
温慈墨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一个部队战斗力的源泉。
而今天,他在这个册子上,突然找到了这个一直都在寻索的答案。
为了天下万民。
“是这些百姓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军中,庄家才能发迹,大燕铁骑才能战无不胜。所以我们庄家心甘情愿被锁在边关,世世代代的守着这些百姓。”庄引鹤窝在轮椅里,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着温慈墨,“所以大将军,孤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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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地方的建制是按照唐朝来的
卫→府(折冲府)→团(200人)→旅(100人)→队(50人)→火(10人)
第64章
镇国大将军把那本饱经风霜的册子小心翼翼的合了起来, 然后靠在了圈椅的靠背上,半晌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的说道:“这样的大燕铁骑,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尽数被毁在杜连城那个废物手里。”
蜕变总是痛苦的, 温慈墨选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所以最初的几年,他过的非常难。不管是跟北蛮子厮杀也好, 还是暗中筹划着无间渡也罢, 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 就连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一群很朴素的人所照顾着。
隔壁的那个大娘每次见到他,总是会从破旧的篮子里掏出来一些她自己种的时蔬,说是要让温慈墨当自家的女婿, 有个疤也不要紧, 她家姑娘也还是愿意。
对街那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平日里玩累了骑马打仗的游戏, 也总是要围到一起听温慈墨讲故事, 还说以后也要成为像他这样的大将军。温慈墨不想误人子弟, 每次总是苦口婆心的劝阻,可那几个毛小子还是天天把“保家卫国”四个字挂在嘴边。
这么多年下来,温慈墨心里那点地方, 难道就真的没有匀出来几分给他们吗?
在庄引鹤看来,不见得。
镇国大将军想必也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对的, 所以才没有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反而是口是心非的跟燕文公站到了一处去。
前路渺渺,一起走吧。
“江屿这人两面三刀,但是有一件事他还真没撒谎。”庄引鹤把那洒金折扇握在手里, 一下一下地敲着,“杜总兵在大燕根深蒂固,手底下都是他这么多年间亲自提拔上来的拥趸,牵一发而动全身,短期内确实不好动他,大将军打算怎么办?徐徐图之?”
“够呛有这个时间。”温慈墨站起来,把那个册子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先不说呼延灼日会不会趁着大燕积贫积弱的时候突然找事,就杜大人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手底下那点大燕铁骑还能让他再霍霍几天都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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