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居然是窝在轮椅里的燕文公先开口了:“长姐……是打算回怀安城了吗?”
庄云舒突然意识到,这原本就不常听到的称呼,打从今儿起就更是听一句少一句了,心头顿时更加堵得慌了,她哽了半晌,愣是等到嗓子眼里的话全都给咽下去了,这才点了点头:“嗯。”
“回去也好,”庄引鹤的语气里全无波澜,就仿佛眼下送别的这个人并不是他唯一的至亲,“梅老将军兴许已经扶着灵柩到怀安城了,长姐替我多看看爹娘吧。”
这句话一出来,最先憋不住的反而是庄云舒。
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骤然失去了所有倚仗,心里都难受的要命,于是眼瞅着庄云舒那憋在眼里的水汽就要滚出来,燕文公也是勾着唇,有点疲惫了笑了笑,一点都没避讳的说:“孤的身体没法远行,燕国山高路远的,太折腾了,轻易也确实回不得,便只能烦请桑宁郡主多受累了。”
这话是说给世家听的,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温驯的表示,自己愿意留在京城。
庄引鹤此话一出,那燕国粗犷壮丽的山河同他这个病秧子之间的关系,便被彻底切断了。
庄云舒向来机灵,这言外之意她不可能听不懂。
燕文公得以身为质,才能把长姐给换回去,才能给大燕的江山留下最后一步活棋。
庄家的先祖守了一辈子的国祚,不能毁在他们两个的手里。
庄云舒想通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强压下了心头的那点愁绪,她往前走了一步,随后轻轻提起了裙裾,端端正正的跪下后,双手交叠着垫在前额下,恭恭敬敬的给主位上的那个人行了个大礼:“臣女,拜别燕文正公。愿国公爷此后,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十三岁的庄引鹤端坐在轮椅上,生疏的伸出了腕子,掌心向上,虚虚的在半空中抬了抬:“平身,恭送……桑宁郡主。”
打从那天起,这世间好像就再也没有这对姐弟了,有的,就只是一个弄权成性的燕文公,和一个如花美眷的桑宁郡主。
只是在当时,他们俩谁都没想到,这一别,居然会是整整十二载。
庄云舒如今一身红妆,她看着躺在自己膝头上的人,抬手轻轻地描摹着庄引鹤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许是因为心疼,她就连指尖都有点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后来听别人说,他那时候的腿疼的厉害,几乎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可我们一别这么多年,中间写了那么多封家信,他愣是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想来也不是腿好了,只是不想我知道了徒增心疼罢了。”
庄云舒说完,寥落的笑了笑,随后她抬头,不错眼的看着半跪在她身前的骠骑大将军,那双凤眼里堆着的也终于不再是洞若观火的狡黠了:“本宫这就要走了,山高路远,再见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求大将军替我看顾好他……”
说完,桑宁公主就想躬身拜下去,却被骠骑大将军不容置疑的给托了起来,温慈墨看着庄云舒,语气还是十分平淡:“先生于我有大恩,公主所托……不过是分内罢了。”
话音落,屋外,那刮了一整日的风终于是裹着漫天的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齐国和燕国同属北地,虽然冷得很,但是也干燥,虽说每年多多少少也都会落点雪下来,但确实少有这么纷纷扬扬的时候。细密的雪花挤在一处,被天公揉成团撒了下来,有不少都碎在了桑宁公主那热烈又打眼的红妆上。
外头的轿辇早就备好了,在上下一片白中,庄云舒也没撑伞,就这么拖着曳地的婚服,慢慢地走向了她那个早已经成了定局的归宿。
就在这时,这姑娘才在这旷然孤寂的天地间回想起来了一件被她遗忘了很多年的事情。
当年在方家的私牢里,庄引鹤自己动手……的时候,庄云舒一直很好奇,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积攒起那么多的勇气,以至于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给自己的脚踝扎上第二刀。
庄云舒想了很多年也不明白,她的弟弟那时候才十三岁啊,这孩子难道就不怕吗?
可等庄云舒站在那珠围翠绕的轿辇跟前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
十三岁的庄引鹤怎么可能不怕呢?只不过,当时那个少年所能选择的所有前路里,也就只剩下这一条还勉强能走得通罢了。
第169章
有这漫天的风雪一盖, 庄云舒再回头看的时候,就只有幽都那青灰色的城墙还横在天地之间了,再往下,就是她带过来的那火红的嫁妆了。细长的送亲队伍飘在天地之间, 像极了一根轻轻一拽就会断掉的红线。
桑宁公主把头转了回来, 没再看了,她很清楚, 这跟‘细线’一断, 她跟大周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骠骑大将军着一身轻甲, 冷硬的站在雪里,恭敬的对着桑宁公主施了一礼。
庄云舒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以公主这个身份受礼了。
桑宁公主伸手, 把大将军扶了起来, 随后, 这位姑娘就这么驻足在轿辇前。幽都的风雪很大, 朔风吹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庄云舒还是倔强的往西看去, 又最后望了一眼燕国的方向。
罢了之后,桑宁公主低声笑了笑,她的五官原本就生的张扬, 如今又带上了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妆容,就更是艳丽的有点过分了。
庄云舒站在这片雪景中, 像极了一株戳在这天地间的一株红梅, 单单是这笑,就足够点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了:“大将军。”
“末将在。”
“我区区一介女子,身无长物, 眼下说什么大将军只怕都会觉得荒唐。”庄云舒微微抬头,任凭那碎雪落了到她那温热的颈侧,细小的冰晶凉的她连心尖上都是一激灵,“但本宫可以向你保证,自我跨过两国中间的这条线起,只要本宫还活着一天,我就一定会在其中努力斡旋,犬戎的狼兵一定不会有再踏上大周国土的那一天。我燕地出来的儿女,向来说到做到。”
骠骑大将军带着人肃穆的站在雪里,闻言,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只恭敬的低声应了一句:“末将省得。”
在大周日薄西山的时候,萧砚舟赌上国运搏出来的人杰,又何止是骠骑大将军一个。
桑宁郡主看着这天地间苍茫的一片白,感受着那已经落了满肩的碎雪,最后留了一句话:“瑞雪兆丰年,明年……我燕国定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说罢,她再也没有犹豫了,直接就低头,让冬青扶着她钻到了轿辇里。
“起轿——”
八抬大轿自雪地里被稳稳当当的抬了起来,各样自京城起就带过来的礼乐器具全都被卖力的吹奏了起来,只可惜天公不作美,疾风裹着碎雪直往那各色乐器的空腔里灌,以至于把这些物什的声音都给堵的沙哑了几分,乍一听起来倒是有点像哀乐了,显出了几分不伦不类的荒唐来。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的精兵肃穆的站在雪里,看着后面那绵延了很长一列的送亲队伍自身侧过去,在这上下的一片白中踩出了一道红来。
温慈墨终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带着他的人安静的单膝跪下了:“末将携王师,叩别桑宁公主!”
当那片闹人的红自眼前彻底消失的时候,温慈墨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十二年发生在邱兹城里的那场大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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