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那贼眉鼠眼的奴才就这么迎上了那两对封着滔天愤怒和极致冷静的眸子时,愣是把那个手里沾了不少血的家丁都给吓了一跳。
可他刚刚才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了一通狠话,现在自然不能认怂,于是也只好硬挺着自己的背,一边不断的跟自己说,眼前的这两个小业障不过也就是半大的孩子,一边有些狼狈的慢慢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庄引鹤也从他长姐的怀里直起了身,他借着那家丁往门环上挂锁的功夫,压低嗓音跟长姐说:“爹的死有问题,这些人想借咱们控制住燕国。”
庄引鹤话音刚落,那铜锁跟门环撞在一起的动静也刚好消停下来,一切都卡的刚刚好。
“我知道,”庄云舒私底下跟她弟弟独处时,两人之间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真这么冷静的坐下来对谈的时候,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我们俩得先出去,才能有机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这两个孩子都知道外面这帮贼子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俩也都清楚,燕国绝对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
庄引鹤拧着眉,居然就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开始处变不惊的思考起对策来了。
庄引鹤这么多年来气走了那么多教书先生,每一个都如出一辙的说他秉性顽劣,但是愣是没有一个人骂过他笨的,因为这孩子的脑袋瓜确实好使,只要想学,那佶屈聱牙的文章他一时半刻就能背下来。
没人发现,眼下在这儿拧着眉运筹帷幄的十三岁少年,其实已经颇有日后燕文公翻云覆雨的风姿了。
庄云舒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亲弟弟,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为长姐,自己现在应该是要试着去安慰安慰这孩子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庄云舒好像好像都没有什么当姐姐的样子,要不然这对每逢见面必撕咬的俩娃娃也不至于让燕桓公那么头疼了。
可庄云舒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如今让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去当个温温柔柔的好姐姐,她也确实够呛能学会,于是庄云舒便也只能搜肠刮肚地翻找出记忆中长姐应该有的样子,生疏又僵硬的模仿着别人的动作,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孩的头。
庄引鹤正在绞尽脑汁的想对策,眼下被他长姐打断了思绪,这才有些诧异的回过头问:“怎么了?”
庄云舒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也只能干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没搞明白他姐这是唱的哪出,于是便自己站了起来,沿着所有的墙根走了一遍,发现以他俩的身高和身手,就算是叠到一块也不可能爬的出得去,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至于那枚打从一开始就被扔进来的匕首,还是被孤零零的遗忘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动过。
俩人就这么从大中午,一直被关到了二半夜。
庄引鹤是个不信邪的脾气,在这段时间里,他甚至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根粗短的小棍子,随后寻了个看起来不算厚的墙角,就这么吭哧吭哧的刨开了。
可是方家这私牢修的极为结实,以至于庄引鹤这么来来回回的凿了半晌,别说偷到一点光了,就连那墙皮都没能扣下来一层。
在他这三番两次的折腾下,他不仅没能带着长姐一起跑出去,反倒是先把自己的肚皮给折腾的咕咕叫了起来。
可没人进来送吃的,自然也没人进来送水。
庄云舒拧着眉,这姑娘发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他们两个距离两腿一蹬去见爹娘的距离,可能确实比她原来预估的还要更近些……
而这一切的转机,是方修诚终于回来了。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以至于直到这个点才发现那两个孩子不见了,于是很快,怒火冲天的方修诚就跟外面守着的那几个家丁吵起来了。
“把门给我打开!”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是方家上上下下唯一的小少爷,老爷子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说句不好听的,以后整个方家的产业都得交到他手里去,所以方修诚一过来,先别管他目前说的话管不管用吧,那私牢外面反正直接就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奴才。
可是恭敬归恭敬,却还是没一个人当真敢站起来把燕桓公的那一对儿女给放出来。这道理也不难理解,毕竟如今的方府,几年之内还轮不到这个小少爷当家。
方修诚虽然在边塞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都会,但是面对着他自己家的下人,哪怕是这些人不服他的管教,他也不可能直接提刀过来把他们全都给剁了。
于是在听了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解释后,纵使肺都要气炸了,他也只能强压着怒火问:“那要是这俩人就在里面耗着,没一个人愿意动手呢!?”
“那断然不会的少爷,”那瓮声瓮气的奴才听罢,忙一脸殷勤的凑上去答话了,“咱们又不进去,这七八天关下来,就算是饿,也肯定是能饿死一个的。”
“混账!!”
可那个贼眉鼠眼的奴才听完,虽然当即就跪到地上表演起抖若筛糠来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分毫不让:“少爷息怒,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方修诚听到这,顶着一张憋红了的脸,叉着腰就开始在外面来回踱步了。
可不管这位尚且还没有实权的小少爷再怎么指着这群狗奴才的鼻子骂,都愣是没有一个人当真敢爬起来去给他开门。
庄云舒自打外面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耳朵贴到门边上了,在这唇枪舌剑的动静里,这丫头终于明白了,她跟庄引鹤两个人,如果不死一个在这牢里头,这群敲骨吸髓的世家是不可能放他们出去的。
庄云舒缓缓的把耳朵从门板上抬了起来,她在门槛旁跪了半晌,终于回过头去,看向了那把自打被扔到地上后就再也没人动过的匕首。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是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方修诚还在外面,这应该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于是那时候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按照爹曾经教过她的样子,一把就抓起了那滚落在地上的匕首。
第167章
庄引鹤一边把地上霉的还不算太厉害的稻草给收集到一块, 一边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用余光扫到了庄云舒的所有动作,但是对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他长姐拿在手里的那枚匕首显然还不如今晚上睡觉的窝棚重要。
庄引鹤仅仅只是扫了一眼, 就把注意力都挪回到了分稻草上, 就仿佛他十分笃定,长姐手里的凶器是一定不会戳到自己身上的。
“庄引鹤。”
这三个字一出来, 那少年人才缓缓地把眉头给皱起来了。
就他们俩这关系, 日常对彼此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喂”“哎”“那谁”, 虽然没有体统极了,但这里面是绝对没有直呼对方大名这一种的。
而一般遇到这种指名道姓的情况时,就说明对方是直接犯了‘天条’了,通常等这三个字一出来, 他爹就得提着鞭子过来揍他了, 种种不愉快的经历单是回想起来也能让人浑身的皮肉跟着一紧, 于是庄引鹤也是拧着眉, 老老实实的把手里抱着的稻草全都给扔到了一旁, 随后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长姐。
庄云舒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 身旁放着的就是那把匕首,她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正在发生的争吵,发现方修诚这个废物点心确实一点上风都不占, 这才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谁也指望不上的庄云舒沉默了好大一会,这才面沉如水的问:“爹当年教过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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