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修诚没办法,也只能再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大皇子呢?”
卫迁这才反应过来,忙补了一句上去:“那小崽子一离开他亲娘就哭,三个乳母什么招都试了,还是哄不住,脸都憋紫了,太医院那边说怕出问题,实在没办法,所以就跟皇后娘娘关到一处了。”
方修诚听完这事,脸上还是淡淡的,他没有子孙福,却也不耽误他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个棋子:“乾元帝还在负隅顽抗,不肯伏诛是吗?”
“可不是!”卫迁一说到这事就来气,他倒不是心疼手底下死的人,他主要是担心这事有损他大统领的威名,“我们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也还是进不去勤政殿。”
“你派人去跟乾元帝说一声后宫的情况,”方修诚听到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便铺纸挽袖,打算提前帮萧砚舟拟一份禅位的旨意出来,“没准他就能想开了。”
“是。”
方修诚这人本来就聪明,当初虽说是以文人的身份进了行伍,可做的也不比旁人差多少,再加上身后又有世家的托举,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谋事必成。
只是这点七窍玲珑心搁到忠臣身上是如虎添翼,搁到他身上,那就当真是为虎作伥了。
于是在卫迁这个‘伥鬼’把后宫的消息带给萧砚舟后,这位当时拿着剑正带着众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小皇帝,就跟被人打断了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到那冰凉的坐榻上了。
乾元帝自打糊里糊涂的被抬到这张龙椅上后,离经叛道的事情那是一点没少干,为了剪断身上那看不见的傀儡线,这位九五之尊甚至举着龙纛就去御驾亲征了,居然丝毫不怕自己这条本该“万万岁”的小命会折到那战火纷飞的北疆。
于是在见惯了生死之后,萧砚舟其实一直都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那天,当那个奶娃娃努力了半天,就只为了用那还没糯米团子大的拳头卖力的攥住他一根手指的时候,萧砚舟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父皇”这个他从小念到大的称呼里,“父”会在“皇”的前面了。
这点刚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亲缘,大概就是萧砚舟这位野心勃勃的天子心里唯一的软肋了。
乾元帝在乖乖受降的那一刻,心里唯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幸好这孩子身上没有流世家的血,要不然今夜的这场宫变所要付出的代价,就绝对不会是这么区区几条人命了。
方相确实能掐会算,在卫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了不久,宫里宫外就都彻底安生了下来。
只是还是不够。
第二天一大早,方修诚仿佛完全看不见那些守在街头巷尾的京畿卫,他还是跟平日里的一样,克己复礼的换好了那身绣着云纹白鹤的朝服,束着那玉带,拿着那份提前就已经帮圣上拟好了的召书,人模狗样的进宫去见当今这位被锁在深宫里的乾元帝去了。
方修诚自问,他要的真的不算多,起码,他没有图谋萧家打下来的这江山。
世家废了这么大功夫求的,不过是禅位罢了,而这江山明面上还是他们萧家的,这样在后世的史书上,方修诚也不会被骂的太难听。
至于禅位之后乾元帝的去留问题,这位文质彬彬的方相虽然没说,但是萧砚舟想必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至于乾元帝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怎么样的……这么说吧,这位被困在樊笼里的帝王那天到底跟方相吵了些什么,没人知道,那些宫人们就只看见,方修诚站在连血都没洗干净的勤政殿里,跟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磨了一整个上午的嘴皮子。
可是康禄公公把自己团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肉球,在大殿门口战战兢兢的跪了一上午,却愣是连一道圣旨都没有等过来。
不仅如此,当方修诚正午出来的时候,额角还带了一块不小的伤口,估摸着是被镇纸砸的,都已经结痂了。
康公公把自己的头埋的很低,抖若筛糠这四个字也被他演绎得很好,所以方修诚自然没发现,这位老太监的嘴角擒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方相这边眼看着是没谈拢,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脑袋空空、一敲甚至都能听见响的卫大统领那边,反倒是顺当的很。
因为那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一言不合就要闹着触柱而亡、把别人私底下送的重礼全都打包好原样再送回去的清流刑部尚书,宋如晦,今天上午顶着他那张棺材板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亲自去敲了卫大统领的门,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一时间还真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刑部一直被乾元帝握在手里不说,这位宋尚书还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世家费了多少力气都没能渗透进去一点,可谁知道,这人今天居然自己亲自动手,在这个光滑的鸡蛋壳上敲出来了一个足够让这些苍蝇冲上去叮一口的小缝。
第177章
卫迁这人本来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 就算是入了行伍,那躲懒怕动的毛病也没改过来多少,能躺着就绝对不会坐着,所以昨天他把这宫里宫外都围严实了, 确保没人能往外给骠骑大将军递消息了之后, 卫大统领就觉得他这活就已经算是干完了。
可人不找事,事却来找人了, 卫迁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来敲他们家大门的这位稀客, 会是宋如晦。
要知道刑部一向都是被握在皇帝手里的,而里面呆着的,也都是一群风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腊肉。
这倒不是说卫迁想把他们直接一锅给炖了,主要是刑部这些人满脑子都是迂腐的祖宗之法, 跟那些从土里刨出来的青铜器都快有的一拼了, 脾气自然也是又臭又硬, 除了乾元帝把这群酸儒当成个宝外, 旁人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
但是若硬要卫大统领捏着鼻子数出些他们的好处, 自然也还是有的。
这群人说话虽说难听了一点, 但却都是文臣,能做出来的最出格的事情不过也就是闹着要触柱而亡,卫迁至少不用担心封城后这些家伙会提着剑杀到九门里去。
世家跟他们本来就不对付, 所以大统领自然也没少挨刑部的骂,因此卫迁最初压根就没打算见他。
可那个传话的小厮却压低了声音说:“主子, 那位大人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当即就精神了:“快请!!”
宋如晦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来, 却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五年前,彼时还是刑部法直的宋如晦,为了给家父求一条活路, 就已经因为没眼色,在燕文公那吃了好几天的闭门羹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靠着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和刚正不阿的态度深受乾元帝的喜欢,甚至都已经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去了,可这溜须拍马的技巧,宋如晦却还是没学会。
毕竟放眼整个大周,来投诚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的人,除了宋如晦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这位宋大人,为了防止自己也落到世家用姻亲织成的那张大网里,宋如晦这么多年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婚配,阖府上下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就只有一只不知道打哪跑过来的大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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