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兹城大门洞开,被血浇过一遍的城墙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苍凉,戈壁滩上呜咽的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腥气,在洞开的城门里肆意的吹刮着。
阿依拉牵着自己的马,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颓然的离开了这座被血红的暮色笼罩着的小城。
整肃的马蹄踩在地上,却意外的没有激起什么灰尘——土路早就被两方将士的血给洇透了,踩在上面的时候不仅没有浮尘,甚至还有几分刚下过雨后才有的温润感。
犬戎的单于依照约定,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迈步走进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城池,残垣断壁间,站着……或者说是支着不少大燕铁骑,他们大都受了很重的伤,时日无多,所以并没有选择跟着一起走。但哪怕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们还是想法设法的把自己给挪到了路边,阴仄仄的盯着这群刚刚进了城的犬戎人。
在最里面的一间大破屋里,燕桓公气若游丝的歪在地上,在看见自己这个老对手后,他勉强抬了抬下巴,全当是打招呼了。
这屋子四面漏风,而且看里面房梁的长度,燕桓公应该是把中间的夯土墙给推倒了,这才强行给自己腾出来了一块‘中军帐’。
燕桓公眼下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受降,因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跟这位杀人如麻的单于开一句玩笑:“别人说陋室可能是自谦,我这可是正经的陋室,风大点都能给吹散架喽。”
“不会的,”单于没让人跟着,他把亲兵全都留在了门外,这才抬脚跨了进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可算是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地方,“这地方国公爷若是真想守,不管是风还是雨,都进不来。”
燕桓公听完,寥落的看着自己断腿处缠着的绷带。
阿依拉没正型惯了,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也没稳重到哪去,都这时候了,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绷带上系个双耳结。
“孤跟犬戎斗了这么多年,你们那些个单于也好将军也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一群酒囊饭袋的不成器之徒,唯独你我还算看的入眼。”燕桓公说完,抬头问道,“孤记得,你娶了个中原女子为妻?”
见人点头后,燕桓公才继续说:“你确实不一样,这百来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放下成见,学习大周的文化的单于。这可以让你充分的了解我们,更进一步来说,也有助于你……战胜我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燕桓公越过单于,不动声色的透过那裂的已经不成样子的窗棂打量着外面,当他看见自己留下的那些残兵已经开始隐秘的行动起来后,他这才接着说:“如果我也生在草原,有这么一个单于,那必将是我族的幸事。”
那单于对于燕桓公的恭维很不感冒,但他生在马背上,自小就跟狡诈的狼群打交道,对于冰冷的杀意有种近乎发自本能的预感,所以尽管眼睛还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灵魂却先一步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单于反手伸到腰间,先一步的摸上了被绑在身后的弯刀。
可还是晚了。
燕桓公图穷匕见的摊开了手心里一直藏着的那枚火折子,点燃后又十分精准的砸到了角落里的一堆破砖烂瓦里。单于这才发现,那砖石下面埋着的,居然是一大桶触之即燃的桐油。
“所以孤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活着回犬戎。”
意识到不对后,那单于甚至都来不及说什么,回身就开始往门口冲,可谁成想,有几个拖着残躯的大燕士兵,把门关上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这个唯一能进出的门户。
单于提前留在外面的士兵见状,冲上来就把他们往外拖,可除非是把手指全都砍断,否则这些大燕的铁骑就像是中邪一般,哪怕拼上姓命也不让任何人进出。
有这会功夫,屋里的浓烟已经慢慢起来了。
单于见事情不对,一刀劈向了那破碎不堪的窗棂,可这时他才发现,这窗棂里面竟然嵌了铁条,这种昂贵的防盗方式很罕见,只有在大富大贵的人家里才会用,也不知道燕桓公在这穷乡僻壤里找了多久,才排查到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屋里的火势越来越大了,可燕桓公还是缩在墙角,仿佛完全看不见身边马上就要把他给卷进去了的火舌。
那单于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淡淡的问:“负隅顽抗,你又能撑多久?我的兵全在外面,就靠门口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部,你根本拦不住我。”
可那单于话音刚落,悠扬雄壮的号角声就在如血的残阳下荡漾了开来,配上这断瓦颓垣的孤城,有种说不清的慷慨悲壮。
这几天对峙的过程中,年轻的单于曾经无数次的听到过这个声音,而只要这声音结束,必将有一群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冲出来迎敌。
眼下也是一样的。
年轻的单于震惊的顺着窗棂往外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刚刚败走了的残兵全都折返回来了,他们挽弓搭箭,带着火舌的流矢铺天盖地的砸向了提前藏好的桐油和粮草。
都这个时候了,燕桓公还记得要坚壁清野,不愿留给犬戎一丝借着大燕粮草喘息的机会。
城里的犬戎狼兵发觉不对,立刻就开始往外面突围,但是三万大燕残部就这么牢牢地守在外面,火海中任何一个冲出来的活物,都会被他们拦截,如果杀不了,那就还是老方法,冲上去拦腰抱住那人,然后跟他一起往火海里倒去。
而跟这些凶神恶煞的大燕铁骑不同的是,折返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她的骑术相当不错,于是干脆就在马尾上拴了一大把燃烧的柴火,在烽火狼烟里灵活的穿梭着,把火种洒向各处。
她没走。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听话。
她说她在众神面前立过誓的。
“我要死了。”燕桓公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他透过浓烟看着火海中的女子,微微湿润的眼眶立刻就被旁边窜上来的火舌给烤干净了,于是脸上便只剩下了空落落的悲伤,“不过我用我这条烂命锁死了你们犬戎十年的国运,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那单于也知道自己走不了了,索性寻了个距离火源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但其实也没区别,无非就是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而已。
“好,这次算你赢了。”被浓烟呛着,那单于的声音也哑了不少,“可十年之后呢?”
“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燕桓公又想起了庄引鹤那整日上房揭瓦时无法无天的样子来,一时间也有点不确定,“归宁十年后,也该撑得起这大燕了吧……”
然后俩人就不说话了,许久之后,那单于阖目前,终究还是不甘心:“虽说兵不厌诈,但是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算计我。犬戎跟大燕缠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只有我是个小人。”
燕桓公被烤的头晕,他花了点时间才听懂了这句话,于是便费劲的笑了笑,声音被熏的仿佛都干涩了几分:“我做了一辈子君子,可到头来还不是这个下场。做君子……护不住我的臣民,也护不住我的妻儿……”
可惜,这烽火狼烟的战场听不懂他的委屈。
烈火蔓延了整个小城,此时还在不要命的烧着,既然如此,房倒屋塌就是唯一既定的结局。
大火吞噬城池时发出的噼啪声,伴着战马失去主人后的嘶鸣,还有远处渡鸦盘悬着发出的贪婪的怪叫。
这一切都成了这件悲壮的往事的注脚。
金乌已经落山了,天空上的瘢痕已经长好了,可大地却被额外撕开了一个新的创口,赤色的火星从那个创口处不断飞出,盘悬着转上了天际,轰轰烈烈的给段陈年旧事盖上了最后一铲犹带余温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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