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衙门里,没有半分人情可言。上至指挥使,下至校尉力士,等级像一把刻刀,在每个人脸上刻出或倨傲或恭顺的纹路。
锦衣卫的衙门就是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鼎,人人都是鼎里的铜水,看似熔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熬煮成一滩废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指挥使息怒!这次是孟盟的指挥失误,我们才没有得胜归来!”孟盟是那个死去的锦衣卫。
“就会甩锅!”
桑荣发嗤笑一声,但心念疾闪,眼眸闪烁,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居然去了将近十人都没有杀掉楚修。
自己还是太小瞧楚修了,他看着年纪小,却没想到隐藏的这么深 !这次自己折戟沉沙,自己也有责任,自己的安排是有问题的。早知如此,他会派更多人,眼下楚修已经发现了,下次动手就不容易了,桑荣发又鞭笞抽打了几人一会儿泄愤,然后才拉着战战兢兢地他们站起来,“小惩大诫,你们都回去吧。”
桑荣发深谙不能不惩罚的道理,不然的话他们会骄傲,颐指气使,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又知道惩罚过度会引起逆反心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到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在睡梦中被自己这些武艺高强的下属割掉脑袋都不知道!
夜空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连一丝星子的亮都透不出来。桑荣发又悄悄溜进了秋月宫。
秋月宫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去一丝隐秘灰暗的气氛,钱贵妃和桑荣发两人立在紫檀木屏风后,身影被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鬼影。一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另一人表情震惊讶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密谋的腥气。
钱贵妃听到桑荣发的话,吓了一跳:“什么??他居然逃脱了??他的武艺什么时候这么精湛了?他不是只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吗?这都比得过一个小将军了吧?”
钱贵妃是深谙桑荣发手下的武艺的,七八个锦衣卫都没打过楚修,还让人跑了,这是什么概念?楚修早晚必成大器。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钱贵妃越发忌惮。
“他藏得太深了!”钱贵妃说道,“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御前带刀侍卫。你这次小瞧人家了,你没有办好我要的事情。”
钱贵妃有些愤怒,心想桑荣发也是个饭桶,日子过得太好了,心气就容易高,就容易瞧不起别人。
她当然知晓这次失利之后,桑荣发短期内是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暗杀楚修了,于是她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她绝对不能放过楚修,楚修在御前呆的时间越长,越对自己不利,钱贵妃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她不想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对自己的仁慈上。
桑荣发自知理亏,就要抱着她哄她,她却一把避开了桑荣发的触碰,现实又利益至上:“这次我自己来吧,要你们配合的时候……”
桑荣发自知有愧:“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司空达适时地端上了一杯茶,江南玉闻着那杯湄江翠片,沉默片刻,问道:“楚修呢?”
“陛下,”司空达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说了,“空穴来风,势必有因,楚侍卫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陛下还是少见为妙。”
他其实不懂江南玉为什么不发落楚修,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万一楚修真的是郑党的人,对江南玉来说,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毫无疑问是个定时炸弹。
“要你多嘴。”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心想,这才多久啊,夏天还没到,他才在御前干了几个月啊,就已经完成了他十几年的陪伴才达到的高度。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楚修居心不良,怀着别样的目的接近江南玉,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陛下,此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桑荣发深夜来求见陛下。
桑荣发是锦衣卫指挥使,官居从二品,江南玉又没睡,于是他披着外袍,坐到上首,淡淡道:“让他进来。”
桑荣发抱拳,对着江南玉就跪了下来:“深夜拜见,打搅皇帝,微臣恕罪!”
江南玉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锦衣卫来报,楚修深夜去往郑府!消息对陛下危险,所以微臣深夜来报!”
江南玉的眼神一瞬间高深莫测、捉摸不透起来。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玉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桑荣发走后,江南玉神色莫测地说道:“让楚修进来。”
楚修一赶到皇宫,就看到了站在混元殿门口态度对他冷漠非常的司空达,司空达眼神睥睨地看着他:“皇帝在里面,你进去吧。”
这么说着,却和楚修一起进去了,似乎是防着楚修狗急跳墙对江南玉不利。
有外人在,江南玉并没有对楚修动手动脚,说道:“有人说你去了郑府。”他没有说是谁。
楚修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那条还在渗血的刀伤:“小人昨日卯时出宫,遇到不明人士刺杀,虽然堪堪捡回一条性命,但是还是受了伤。”
江南玉一惊,但他到底是皇帝,丝毫没有表现出关心,语气冷冷:“何人所为?”
“小人今日并没有去郑府,而是在府上养伤,皇帝可以过问微臣的家人。”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郑府?”
“他想要诬陷小人!陛下坐拥朝政,忙不胜忙,小人卑微,不值得陛下关注,他们算准了如此,所以污蔑小人!小人没有去郑府,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鉴!而且微臣知晓锦衣卫无处不在,监视百官,又怎么会主动去郑府呢?锦衣卫会为我证明!还请陛下询问锦衣卫!”
“那万一是你自己弄伤自己,编织出一套谎言,其实去了郑府呢?你的家人自然是向着你,说的话不可信。”江南玉忖头道。
“小人百口莫辩,只希望陛下防备微臣,多加人手看管微臣,以防止微臣对陛下不利!”楚修言之凿凿地说道。却心下知晓了,是锦衣卫向江南玉汇报的。
“陛下的安危是最要紧的,小人受一点委屈不打紧。”
殿内陷入了沉默,丹陛之上的龙纹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阶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阶上的目光却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终于,江南玉还是发话了:“司空达,你下去。”
司空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皇帝不容置喙的表情,还是选择相信皇帝,自行下去了。但又怕生变,楚修狗急跳墙,提着心,耳朵几乎要贴到殿门上。
“你受伤了?”
江南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他又走下来,想对楚修伸手,又似乎有些不敢,楚修有些应激,稍稍往后退了退。他这样的举动极大程度刺激到了江南玉,他阴沉着脸:“你很讨厌朕?”
“陛下,你不该相信微臣,微臣万一真的是郑党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楚修面不改色地说道,仿佛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了陛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是这样,越看上去大公无私,越可能底下藏污纳垢。
江南玉忽然拉过了他的手,缓缓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你要真的是郑党的人,你会杀了朕吗?”
他的胸口也是冷冰冰的,楚修早就发现了,估计是他身体有恙,导致他哪怕都快夏天了,体温还比正常人低一截,他整个人都是冷的,这个动作却有了一丝暖意。
“微臣不是。”他差点顺嘴就要说不会。这才意识到语言的漏洞。
“朕这么好,朕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杀了朕?”
“陛下,微臣教你,与其把赌注放在别人喜不喜欢你身上,不如把他死死攥在手里,拿捏他,控制他,让他根本不敢生出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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