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我还搞不清楚皇帝如今是怎么想我的。我要不断地去揣摩他对我的想法、意思,这样太没安全感了。”
“你说得对,”裴羽尚代入一下,也能理解楚修的意思了。
“你说皇帝会不会不容分辨直接砍了你?”
“现在还没有下旨意,应当不会。不过谁知道呢。”
皇帝在他印象里是个颇为急躁的人,其实正常人也没几个能公正处理一件事情,都带着自己的偏见,更何况是杀人如麻的江南玉。
他不由分说,不给自己分辨的机会,一个心情不好,因为郑党昨日在楚家筵席上的举动,从而怀疑他是奸党,已经和奸党投诚,直接把自己杀了都有可能。
“那你怎么不跑?”裴羽尚低声道。
楚修苦笑:“现在怎么跑,跑不掉,那么高调,多少人盯着我,我往哪里跑?人家正愁摘不到我的把柄。”
“也是。”
酒热了,楚修端起,喝了一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不好喝吗?”裴羽尚也端起热水中的酒壶,倒了一杯在自己花里胡哨的酒盏中,喝了一口,瞬间也和楚修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羽尚虽然酒量不好,但是品酒的舌头很有一些东西。
这就分明掺了水,而且辣味很重,口感很直接浅薄,丝毫没有层次感,醇香馥郁更是一点都没有,绝对算不上好酒,甚至称得上低劣。
楚修从二楼往下看,看到那个排着的长队,说道:“我猜里面有不少都是托。”
“什么叫托?”
楚修解释了一下,裴羽尚恍然大悟:“对!不过还能这么玩!他这是欺骗客官啊!我们这么一喝不就露馅了吗?这是注水的酒!”
“我也是注水的人。”楚修无奈说道。这也戳中了自己的心事。
“这家酒铺浪得虚名,我不也浪得虚名嘛。”
“……你不一样,”裴羽尚想了半天,却找不到一点能反驳的话,“……好吧,你也是一样的。”
“被风口吹上来的人,幸运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很快就会跌的很惨。”
裴羽尚不太懂他说的某一两个词汇,但是也大概能知晓他在表达的意思,也不想和店小二争执酒水的问题了,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楚修的肩膀:“你要加倍努力了。”
“是啊。先看皇帝想不想砍我吧。”
“你这么摆烂?”
“其实这就好比天灾,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如果皇帝这个天灾非要降落,至少我问心无愧,我努力尽了。此事并非人力未尽,只是少了点天缘。”
“有道理。”裴羽尚也跟着有些惆怅。
“我终于意识到一个好皇帝的重要性了。”
“是吧。”楚修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在古代世界成为了一个皇帝,他一定让冤屈得以申诉,让有德有才之人得以伸展手脚,让人虽然身处不公平却相信未来有一天公平一定会到来。让人不用忧心自己会朝不保夕。
江南玉这个小东西还差得太远了。
“别太悲观了,郑党此举,一方面是给我伸来橄榄枝,一方面也是离间计,离间我和皇帝,就看皇帝上不上这当了。”
“原来如此。”
在楚修的印象里,历史上的永熙帝很聪明,但是却偏见甚多,他能克服这些,不发落自己吗?唉,想不通,不想了。
——
楚修在家摆烂歇完三天,第四天在府上等到了小太监的通传,要他进宫面圣,正式入职。
白氏已经成了平妻白夫人,本来应该再换一个更加宽敞气派的院落,但是她实在是舍不得自己种的那些已经发芽、欣欣向荣的菜,所以拒绝了楚天阔的提议,还和楚修住在柳湘院。
柳湘院里,白氏替楚修理着衣服。
“娘,你都是夫人了,还替我理衣服。”
“人靠衣装马靠鞍。娘无论成了什么,都帮你理,除非你有了妻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京兆描眉。”
楚修打了个哈哈揭过此事。
“娘现在真希望你能娶一位妻子。”
白氏说着就心疼自家儿子,自己毕竟能力有限,如果能娶一位达官显贵家的女子,也能在事业上帮到楚修。
楚修现在的处境更加如履薄冰,所以白氏的想法也略有改变,从以前期望一位贤良淑德的儿媳到了如今期望一个位高权重的儿媳。
“娘,我先走了。”
白氏朝他点头,楚修跟着那个来通传的小太监进宫。
马车颇为豪华,布料上乘,上面还纹有暗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暗纹浮动,颇有一番情致。车内也非常宽敞,甚至可以坐下三个人。
马车非常稳,和楚修之前坐的劣质马车截然不同,楚修上来的时候就瞧见了那两匹高大又健美的、身高一致的马匹,怕是价值不菲。
楚修背靠着马车壁,翘着个二郎腿看着闲书,他是个极其乐观的人,前路漫漫,及时行乐。
“楚侍卫,已经到了。”
楚修放下书,塞进自己的腰侧,从马车上跳下来,已经到了宫门外,宫内马车不能进去,要自己走进去。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天空空旷,太阳灼灼。紫禁城在这样的晴好的天下显得更加美丽——金碧辉煌、微微耀眼。
鸟儿歇在高高的屋檐上,打理着羽毛,姿态舒展。人望见这一切,心情也会好起来。
楚修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皇宫时的野心勃勃,居然觉得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真的到了更高的地方,反而觉得有所释然。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得更多是提升自己,而不是满足自己的野心。
“楚侍卫,快些进去吧,皇帝等着呢。”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对楚修说道。
楚修点点头,跟着他快步进去。又一次踏入了混元殿内。
不谈这次郑党搅和出来的事情,如果说楚修对江南玉没有一丝投桃报李的想法,那是假的,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给了自己许多东西。
如果江南玉不中这反间计,情况合适,他帮江南玉一两把,也是可以的,也算还清了。这是最起码的人性。你来我往,已经超脱了纯粹的党派之争。
礼尚往来而已。
楚修现在想清楚了,纠结自己是郑党还是帝党毫无意义,谁对自己好,自己就投桃报李,谁对自己坏,自己也睚眦必报,他在想清楚的刹那,感觉浑身都很轻松。
不过现在想这么远没有意义,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吧,江南玉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呢。
他其实有些怕见江南玉,所以到了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顿,想起之前的惊险刺激,一时心有余悸。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反常的、神经病的事情。
毕竟之前几次都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他好像每次遇到江南玉都讨不上什么好,他好像天克自己。
“楚侍卫,快些进去吧。”小太监在前面催促。
“是楚修来了吗?”殿内忽然传来了江南玉的声音。
“回陛下,是的。”
楚修听到这声,只好快步进去,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在案前批奏折,而是好像在画画——站立在案上雪白的宣纸前,拿着蘸了天然色彩的毛笔在宣纸上勾画。身姿迤逦风流,仪态万千。让人挪不开视线。
“陛下有何吩咐?”
“没吩咐不能找你吗?”江南玉头也不抬。
“那楚修就站在这里,陛下有什么吩咐,直接招呼楚修就好。”楚修声音淡然温柔地说道。
却打量着江南玉。
江南玉即使是轻弯着腰,身姿依然飘逸秀丽,他没了之前的病气,虽然面色依然不红润,但至少也不显得煞白了,他执笔的动作非常之优雅,似乎精于此道,气定神闲,从容非常。
胸有成竹,笔下乾坤。
这让楚修第一次见到了一个还算安静不是在发怒的皇帝。而且是一个不在工作而是在休闲的皇帝。这种感觉是新鲜而奇妙的,江南玉好像有一点变了,又好像没变,楚修也搞不懂他到底变了点什么,又是什么多样化的因素促使他去一点点开始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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