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彦相信安之玉说的话,毕竟他真的很难相信符烈会对某个人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沉吟片刻,施彦开口:“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我和符烈刚领证没多久,我去外地参观展会,发现有人在跟踪我。那个人不肯说自己是谁派来的,我相信不止是他,揪出这一个,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个。我决定静观其变,想看背后的人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
安之玉点头:“听起来,你发现的时候情绪还算稳定。那么那位跟踪者后来有别的异动吗?”
“没有。那家伙没有再出现在我周围,但我知道他还在。”施彦挑眉。
施彦揣着明白装糊涂,符烈甚至表现得比他更自然。
安之玉引导他说下去:“还有呢?”
施彦接着说:“我发觉司机也不对劲。我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去的,都会被司机告诉符烈。我都不敢想他的汇报有多详细。再然后就是今天,我发现手机里的木马,和卧室、浴室的针孔摄像头。”
“这一切都是你们在一起后发生的吗?”安之玉问。
“对。”施彦回答后,又想起什么,立刻否定,“不,我觉得不是婚后才发生的。我肯定。”
安之玉:“为什么这么说?”
施彦犹豫着说:“很久以前,我和他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我偶尔会发现他和我走一个方向,还和我搭乘同一辆公交车。但因为他明显不想和我搭话——孤僻内向的人是这样的,所以我就当没看见。前段时间他主动提起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住在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表情纠结地求问:“这是不是,其实就是……跟踪狂啊?”
“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安之玉调整了坐姿,眼中生出浓厚兴味。
有意思,这两人都很有意思。
一个眼皮子底下犯案,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施彦的愤怒情绪不假,然而陈述自己发现这些事情的经过时,他的语气并不激烈。
显然他气愤的点在别处。
施彦笃定:“我觉得是!”
安之玉问:“如果你当时知道他是在跟着你,会阻止他吗?”
“那时候?”施彦有一瞬茫然,无意识地扣着指甲,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大概不会吧。他又没有靠近我,也没做什么,跟着就跟着吧。”
安之玉:“你现在为什么又会因此而生气呢?本质上来说,他做的那些事没什么区别,只是程度稍有不同而已。”
“怎么可能没区别?公共场合被监视和所有私人空间都被入侵,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施彦咬牙说道,“他必须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我们的合约里可没有剥夺所有隐私这条。”
“当然,知情是绝对有必要的。”安之玉淡淡说道,“抛开符烈这样做的理由不谈,如果他坚持这样做,你们现在是领了证了合法配偶,以你的立场,能拒绝得了吗?”
施彦环着手臂:“这就是重点,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他到底想干嘛,他到底什么毛病?”
安之玉:“你有跟他沟通过吗?”
施彦反问:“我试过很多次,你觉得有人能和他好好沟通吗?”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安之玉低低笑了两声,“其实听你说下来,我感觉到,你生气的点其实并不是被监视,而是人。那么我换一个方法问你,没有泄露隐私的大前提下,在卧室、浴室的是符烈本人,你还会觉得这么不可接受吗?”
一时语塞,施彦很快反问:“那他为什么要躲在机器背后?”
安之玉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对于你来说,那些摄像头并非原则性问题。而是,你和符烈之间,隔了一个摄像头。”
施彦皱起眉头,定定注视安之玉,眼神中夹杂着狐疑与惊异,像是在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可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认真思索良久,最终点头:“你说得对。”
被全方位监视,施彦不是丝毫不介意。他一开始就认为符烈别有所图,派人监视在施彦的理解范围之内,因此间接接受了这一行为存在。
但随着他与符烈相处时间变长,接触越来越多,开始能够理解的行为反而逐渐不能理解,甚至变得难以接受。
他就站在这里,从未阻止过符烈靠近,可符烈始终游离在看不见的界限之外。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施彦说。
“这世界上,太多伴侣互相之间都是不了解的。我并非认可,只是讲述一个客观事实,这并不影响他们相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安之玉说,“况且你们还不用过一辈子,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施彦冷冷说:“你不懂。我现在觉得他是个不稳定因素,危险分子,根本无法预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提醒我了,隐私泄露的问题很大,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拿我洗澡的视频威胁我。”
安之玉感到好笑:“为什么会这么想他?”
施彦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
不管怎么样,那是他私下打探的符烈隐私,不能随意外传。
“反正知道了些不好的事情。”施彦仰头瞪着天花板,声音含糊。
安之玉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缓缓说道:“那些不好的事情,你确定是真实的吗?”
“不知道。”提起这个施彦就感到心累,“一件事情从一个人嘴里说出,就会染上主观色彩,变成片面的。我也想向当事人求证啊,不过当事人自己很无所谓的样子。”
听到施彦这样说,安之玉觉得今天的这场对话已经可以结束了。
“你没有直接全部相信,而是想要求证,其实说明,你潜意识里希望那不是真的。”
施彦呼吸一滞,身体不由自主离开座椅靠背。
“你急切烦躁的根源是,你想要证明,符烈不是那样的人。对吗?”
安之玉声音轻轻的,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施彦的心脏。
施彦哑口无言,半晌没动静。
心脏受到冲击跳动速度慢下来,又骤然加快,血液霎时涌上来,他感觉双颊在发烫。
后知后觉的难为情浪潮般扑上来,将他拍倒在海岸上,趁他晕得七荤八素,一举没过头顶,呼救都艰难。
安之玉拍拍手:“非常抱歉,你今天来的目的是询问符烈的事情,但我真的不能向你透露。请你相信,他是真的想和你好好相处。关于他的事,你还是去问他自己比较好。”
缓过神来,施彦郁闷地说:“要是问得出来就好了。”
“我有一个建议。”安之玉说。
施彦看着他。
安之玉:“你准备一根绳子,把他捆起来,严刑逼供。”
见施彦惊愕瞪大双眼,安之玉愉快地笑了两声:“哈哈,开玩笑的。”
施彦:“……”
你明明说得超级认真!
本来是前来打探消息,却变成了自己的一场心理剖析。施彦恍惚地同安之玉一起走出咨询室,才发觉外边天已经黑了。
他们竟然聊了这么久。
“真的不需要付钱吗?可是你是做付费咨询的,我还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施彦看着安之玉,表情真诚又带着点自知理亏的可怜。
安之玉摇摇头:“不用。很高兴见到你,我现在可以理解符烈为什么喜欢你了。”
“啊?”施彦疯狂挠头,“他到底怎么跟你说我的?”
安之玉竖起手指放到嘴边:“保密。”
搭乘电梯下楼,走出大门,施彦抬眼就看见路边等候的熟悉的车。
“有人来接我了。”施彦说。
安之玉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再见吧。或许你们可以一起做一次谈话,我这里随时欢迎,我会给你们另外安排心理咨询师的。”
两人就此告别。刚走出两步,施彦听见安之玉惊讶的声音:“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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