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你丈夫去世多久了?”
迟声沉默了一会:“三年。”
十七岁就婚嫁了?纪云谏抬起头看了迟声一眼:“你们何时在一处的?”
迟声身体后倾,双手撑在锦被上,似乎是思索了一会:“记不清了,十三四吧。”
“……?”先不说情窦未开,十三四岁怕是连断袖分桃是何意都未必清楚。纪云谏有些用力地将那双手捉了过来,给咬烂的地方上着药。他有些出离的愤怒,但凡是受过正统教化之人,也不会对一个稚童下手。
沉默中,纪云谏又开了口:“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迟声语气平淡:“自己拧断的。”
纪云谏取出方素净的绢帕,将那浸了药膏的布条一圈圈缠了上去:“为什么?”
“我怕你不让我留下来。”
都说十指连心,但是迟声自始至终面色都未变一下,反倒是纪云谏为他处理伤口时停顿了了好几次。就在这诡异又温情的沉默里,纪云谏心中又反复闪过迟声先前的提议。
娶位男妻已是越矩,何况还是个凡人,何况还是个寡妻。可和迟声相识不过短短两日,那莫名的心悸、怜惜和占有欲,比过往二十余年加起来都还要多。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或许不是爱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极合眼缘的名贵雀儿,被风雨打湿了羽翼,狼狈地坠在地上,让人看了难免心生怜惜。
他想给这只落难的雀儿提供一处避风的暖巢。让他一时半会儿不必再四处流亡,也不必为了生存去讨好旁人。
至于名分,迟声若是想要就给他,若是不想要也随他去。纪云谏不在意身外之名,也不介意多出位漂亮妻子。
想着办法给自己劝服了,纪云谏只觉得浑身轻松,人族的存亡和妖族的围剿在此刻成了遥远的宏大叙事,成了衬托个人微渺幸福的动荡背景。
他从食盒中取出碗瘦肉粥和几碟小菜,食盒最底下压了张离火符,故粥还冒丝丝缕缕的热气。指尖微动,灵力隔空将沉重的木桌移过去,停在迟声面前。
见迟声手上缠得紧紧的,他便舀了勺粥,放凉了后再送到迟声嘴边:“小心烫。”
迟声原以为这次主动权会在自己手中,可不知不觉好像又成了那个处处需要纪云谏照顾的孩童。
他赌气般伸手将那勺子接了过来,送进嘴里:“若不打算负责,便不要对我这么好。”喉间的红肿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本来打算等你吃完再说的……”纪云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你一个人在外也艰难,这段时日,不如我先将你安置回纪府,你先在那里住下。待抵御妖族结束后,我若是还活着,你想与我结为伴侣也好,或者想自行离开也罢,总之,全凭你的心意。”
迟声却没有意料中的惊喜,看似平静地将那烫粥送到嘴里,面色都未变一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纪公子,我与你不过短短几日相识。”
纪云谏含糊其辞:“也许是上辈子的缘分。”
上辈子……迟声不作声了,若不是池宴救了自己一命,确实也能算得上是“上辈子”。这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轻信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将那粥慢吞吞地喝完。
肉糜混在粥里,对于战乱中的凡人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珍馐。但是迟声自辟谷以来,已经有多年未曾沾染荤腥五谷,喝下这一碗热粥,那股似有似无的肉腥味在喉间弥漫不散。腹中非但没有暖融融的热意,反而传来一阵阵紧绞和痉挛,需要强忍才能止住吐意。
不会有抵御妖族结束的那一天了,他冷冷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总是自作多情地给出不合时宜的馈赠和施舍,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般摇尾乞怜吗?如今,自己才是设局的人。
纪云谏见迟声双手捧着空碗,一双绿眸圆睁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前蒙了层水雾,看起来既可怜又乖巧,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几日你就在城内养伤,待到战事稍缓,我便送你回纪府。那处是天隐宗核心领土,如今可以说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接着给迟声递了张帕子:“擦擦嘴。”
迟声接过帕子,用那绣着“纪”字的地方狠狠擦了擦嘴,仿佛要将刚才那令人作呕的粥味连同这姓氏一并抹去。
奇怪。
之前不是已经用灵草将受损的经脉都调理好了吗,怎么帕子上还是附着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那味道像是雪参混着松木般清冽,极好地压住了呕吐之感。
迟声不动声色地又吸了一口,心头莫名地有些躁乱。
……怪好闻的。
待纪云谏将碗碟都收拾好,他才想起一个重要的疏漏处,既然迟声手和腿都沾不得水,那晚上该如何洗漱?
难道要让他亲自上手?自己尚未做好和男子坦诚相见、宽衣解带的准备。
他硬着头皮去望,却见迟声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外侧,手里捏着那方帕子玩弄着。
烛火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面容衬出几分柔和。那副模样,竟像是个待嫁的新妇,正襟危坐地等着夫君掀盖头一般。
纪云谏心神恍惚,也许迟声是个例外,毕竟这只被雨淋湿的名贵雀儿既漂亮又脆弱,自己只不过是提供必要的援助罢了,不是吗?
第94章 痴
迟声这样一张脸,远看是好看的,近看也是好看的,摸着是软的,亲着也是软的,几缕碎发被温水打湿,黏在额前,被纪云谏细心地拭到一旁。
不,还没有亲过,他目光落在那算不上饱满的唇上。
迟声任着他擦拭,直到纪云谏从脖颈一路向下,他才以手挡在腰腹前护住衣襟。
“是不是别处也伤了?让我看看。”纪云谏一只手攥住了迟声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掀那已经松松垮垮的里衣。
迟声本也没有打算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纪云谏,带着恶意去期盼着这平静神情崩碎的模样。
随着衣衫滑落,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面前。那疤痕极长,从腰腹贯穿,色泽陈旧,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蛇蜕下的旧皮。
不同于脸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浅痕,这道疤如此丑陋又突兀,无论怎么用言语去修饰,也无法使其显得更加温和或更容易接受。
纪云谏怔住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陈伤。
毕竟修真界多的是灵药,莫说是皮外伤,就连断臂也可续上。这一道疤痕,只需些许费点心思,就能完好如初。
除非有那偏执之人,执意要将这痛苦留在身上,化作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可惜迟声是凡人。纪云谏想,若迟声有那灵根,哪怕一丝一毫,自己也能想办法将他身上这些残瘢消了去。他不死心地用灵力去探,可再多的灵力也无法在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拧成一处,只像是阵穿堂风般消散。
他无言地松开迟声的手,用锦帕浸了温水小心擦拭着,表情专注,声音很轻:“怎么一直在受伤……”腰间的肉很敏感,哪怕已经是最滑软的料子,蹭到嫩肉上也难免有些粗糙:“他对你不好吗?”
迟声没有作声。
纪云谏抬头去看,却见迟声用手掩着面,嘴角紧抿着,要撇不撇的模样。
哭了?
每次提及那个所谓的亡夫,迟声的反应都大到超出纪云谏的想象。就这么喜欢吗?他有些烦躁地寻了块新的罗绢,塞到迟声手中。
“……很喜欢。”
听到这声回答,纪云谏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早知是这个答案,还不如不回答。
他叹了口气,面前人半露不露,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薄薄的腰身称得上是贫瘠,看上去虽紧致,却也平板无趣。好在这不是一副寡淡的水墨画,而是幅上了彩的写意图,雪地上缀着两点嫩粉的晚樱,横亘的疤痕是嶙峋的枝桠。
“下半身是不是也得擦一下……”
没等他说完,迟声已揪着他的领子,迫着他俯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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