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他反应,里边那些人便将大门“砰”一声关上,放下门栓紧闭了起来。
薛鸷听见里头的人说:“定然又是那醉霄楼的使银子派人过来捣乱的, 咱们主家又不和他们抢生意,有必要这么恨我们抱月楼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小臂,被木棍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了起来,薛鸷不死心,又抬起另一只手“哐哐”地砸起了门来。
“我找沈琅,你们去叫他出来见我!”
“什么沈琅?我们这里并没有这号人,你再吵吵闹闹,我就真要叫官府差役来了。”
他这样的身份,自然是见不了官府的,薛鸷在门前干站了会儿,终于还是罢了手。
薛鸷坐在巷子里默默想了整整一夜,那门内的小厮说不认识“沈琅”,一个可能性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故意骗自己。
二是沈琅故意隐姓埋名,也说不准。至于第三个……兴许沈琅真的不住这里,或许只是邵妈妈一个人在这抱月楼里当差,沈琅和金凤儿两个都另在别处。
纵使是夏夜里,到了深夜,夜风仍然显得有些微冷,坐在漆黑而幽深的巷尾中,薛鸷心里忽然浮起几分“近乡情更怯”的茫然之感。
若是沈琅果真对他毫无情意……他想,那么再度相遇,他或许会冷漠地将自己举发给官府。
在天武寨之外,沈琅是良民,而他薛鸷却是只见不得光的臭耗子。
薛鸷自认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倘若沈琅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旧情,他也认了,可他只要一想到沈琅冷冰冰或是厌恶的眼神,就觉得心要碎了。
第二日巳时初刻。
抱月楼终于有了动静,开始开门迎客。
薛鸷发现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光鲜的客人,于是他干脆将身上所剩无几的盘缠都拿了出来,去附近成衣店里买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衫子。
他穿着其实有些小了,不大合身,可其他的那些定价又太高,他也买不起。
换上新衣、摘下眼纱,再一次来到那抱月楼门前,那小厮抬起头看向他,打量一眼后才道:“客人看着眼生,可有熟客引荐?”
薛鸷摇头。
小厮于是露出几分歉疚的笑意:“抱月楼内桌椅有限,主家也不喜喧哗吵闹,所以还请您谅解,我们暂不接待生客。”
薛鸷看了眼他,而后忽然不发一言地转头看向门里。昨夜天太黑了,那门里只点星几盏灯笼,他没怎么看清楚门内的环境。
这会儿向内望去,只见门内花木庭台,几多台榭,移步似又有曲水方池、青竹绿墙,一眼看不尽,也望不透。
他草莽出身,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薛鸷忽然就有些露怯了,他觉得自己身上穿得还是太寒酸了些,早知道……他就多带些银子来了。
“客人?”
……
昨夜曾有人来闹过事,这事邵妈妈也听说了,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里是东都城内最繁华的地界,寻常夜里也会有些个醉鬼吃懵了来砸门,再说她听闻也没闹出什么损失来,因此邵妈妈也就没和沈琅提起。
沈琅昨日一早又犯了头疼的毛病,夜里吃了一碗安神的药,很早便睡下了。
今日晨起时还是有几分隐痛,身上也有些低热,沈琅没和人提起,怕邵妈妈和金凤儿两个又大惊小怪地要去延请郎中。
他起得稍晚了些,今日抱月楼有一场“文会”,豫王今日也要亲来。
沈琅起来便催促厨下另外预备下了一套好酒好菜,以防豫王今日要在这里用饭。等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他便从一扇暗门进了那间放着古琴的雅致小室。
今日是豫王点的曲,先一首《长清》,后一首《楚歌》。
沈琅正抚弦时,室外茶厅里的宾客又争执了起来,还是为鞑靼屡次犯境的事,上京城里主战的官员仍然是少数。
如今国力衰微,若要正面迎敌,一要招兵、二要买马,武器、战甲、粮草,哪哪都需要银子。大宁朝算起来倒是有些散兵游勇,可是又没首将,兵微将寡,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况且一旦在那些鞑靼面前露了怯,恐怕他们更要肆无忌惮地直攻进上京城。
这些人义愤填膺,声量一个比一个要高:“上京城若守不住,他们必然要往咱们东都退,可倘若那些鞑靼贪心不足,还欲吞下整个中原呢?”
“鞑靼如今还在试探,若是咱们大宁能派个强悍的将领去震一震,将那些鞑子吓退了,岂不是就相安无事了?”
“你说的轻易,如今大宁无一名将,兵部也是一群吃白饭的废物,派谁去,难道派你去?”
这些人一旦论辩起来,便有要挽袖动手的架势,只是碍于今日有豫王在,他们才勉强收敛了几分。
也因有他们的争执声遮掩,沈琅没能听见楼下的骚乱,外边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客人们自然也没有。
薛鸷是忽然闯进来的。
他一脚踹开茶厅门屏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随后便有几个人口中一面喊着“保驾”,一面挡在了豫王身前。
“刺客……”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怎么会有刺客闯进来?那些堂倌呢?”
薛鸷四顾一眼,没看见沈琅的人影,可他认出了他的琴音,还在天武寨时,薛鸷曾听他弹过几回。
他的耳朵对乐声其实并不敏锐,但当抚琴声从这间茶室内流泻出来时,薛鸷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认定了沈琅就在这里。
就在薛鸷晃神的功夫里,有个面上挂了彩的堂倌提着把刀追了上来,薛鸷转过身,抬起小臂顶着他喉管,将人重重钉到墙上,随后打掉他手里的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琴声已经停了。
薛鸷终于看见了身后的毡帘,他揭开帘子,旋即一把扯下了琴前那人所戴的眼纱。
两双眼睛骤然对视,一人惊愕,另一人却显得格外复杂。
沈琅变了许多,但好像又没有。
那一身锦衣绣袍艳色逼人,薛鸷忽然感觉有一点头晕,心口被一种古怪的、巨大的失落感给占满了。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现,沈琅此生最落魄的那段时日,大概就是被他给绑回天武寨里的那些日子。
他曾经给沈琅他所以为最好的,他当宝贝一样献给他的,在这个人眼里,或许从来都不值一提。
那些在山上的时日……薛鸷曾侥幸地以为他心底里至少也会对此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留念,但在亲眼见到他的这一刻,薛鸷心里突然一下就没底了。
离开了薛鸷,他依然漂亮,依然锦衣玉服,身上穿戴的,甚至比从前更好了。
可反观他呢,新买的这件不合身的薄衫子,也在方才的打斗中被撕破了,脸上的那点污痕血迹显得他愈加狼狈。
没有人开口说话。
就在两人静默之时,外间的豫王也掀帘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佩刀穿甲的侍卫。
豫王见他手里紧攥着沈琅的眼纱,也不说话,于是皱眉问:“你是何人?”
薛鸷闻言转身,拳头又握紧了,沈琅看出了他的意图,忙道:“薛鸷!”
薛鸷微微一愣,然后才又看向沈琅,有些咬牙切齿地:“原来你还认得我么?”
旁边的豫王立即吩咐侍卫:“把这人拿下。”
那几个侍卫立即抽刀上前,将薛鸷逼到了角落,四五把长刀齐齐对向了他,双拳本就难敌四手,更何况他再是皮糙肉厚,也没有空拳接白刃的本事。
薛鸷看了眼沈琅,可那人却没再说话。
再抬眼,薛鸷已经被那四五个人绑了个严实。小室外的人想探头进来看一眼,却被赶上来的几个堂倌给拦下了。
“你认得他么,楫舟?”豫王问。
沈琅点头。
“怎么闹成这样?”豫王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我以为以你的个性,不会和谁有扯不清的关系才是。”
“他是谁呢?”
豫王从薛鸷被撕坏的那件短衫下看见了一点靛青色,于是他命令那些侍卫将他的上衣扯去了,露出了底下的狼头刺青。
上一篇:我靠种田养活二十万边军/花间酒
下一篇:返回列表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