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等了快有一个时辰,才听得那院子里总算传出了几分动静来。
“方才朕午憩时候,分明听见了蛐蛐儿的叫声!”
他身旁那一众宫婢太监,都只管哄着他说:“定是陛下做梦梦见了,这时节,哪还有蛐蛐呢?”
“你们没听见,敢是耳朵聋了,”又是那小皇帝的声音,“走开,朕要出去找蛐蛐。”
说着,他便跑出院来,身后那一群侍者只管在后头追着,谁也不敢真撵上他去,这会子谁要真的那样没眼色,赶将上去将他拦下了,恐怕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见这么些人被自己耍的团团转,那小皇帝顿时又兴奋起来,差点将找蛐蛐的事儿也抛到了脑后去了。
沈琅只在原地候着,等着这小皇帝自己撞上来。
远远的,小皇帝又听见了那蛐蛐的叫声,不由地便往那院落中望了一眼,只见庭内那盏腊梅盆景之前,正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日他在席上见过的那个人。
他只盯着他手里那只陶瓮,便朝他跑了过去。
“见了朕,你为什么还坐着不起身?”
沈琅朝这小皇帝一颔首:“我的腿坏了,不能走动。”
“为什么坏了?”小皇帝有些不明白的样子,他上来伸手掐了一把沈琅裾下的腿,“这不是还在吗?”
“陛下,”沈琅说,“我是个瘫子。”
“什么是瘫子?”小皇帝看着他的腿,“朕要是拿刀子戳你的腿,你会疼么?”
沈琅从他天真的口吻中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但他仍然是笑微微的:“不会疼,但我会流血,也会死。”
小皇帝有些失望的样子:“那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嘛。”
“那里边装的是不是蛐蛐儿?”他又看向沈琅拿在手上的那只陶瓮,“把它给朕看看。”
沈琅笑答道:“这蛐蛐原是豫王殿下养的,我不能给陛下。“
那小皇帝仰起头来:“这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是朕的,拿来!”
“那我得回去问过殿下的意思才好。”
“你把蛐蛐给朕,朕让他们拿金玉和你换。”
沈琅不卑不亢:“我不要金玉,若是将它弄丢了,殿下要责罚我的。”
小皇帝原想直接让那些太监宫婢们上手去抢,可听他说这蛐蛐乃是豫王的,于是便收敛起了那个念头。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实不相瞒,”沈琅看着他道,“前些日子让陛下派人关起来的那位薛副将,乃是我的知己,我别无所求,只想去狱中探望他一眼。”
那小皇帝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轻蔑的笑意来:“朕还当你想要什么宝贝呢,原来是要见他。可他都要死了,你还去看他做什么呢?”
听见他这样说,沈琅的脸色也并没有变,他哄孩子般放轻了声调:“就是要死了,才更要去看他最后一眼呀,陛下这样聪慧,该明白我的。”
小皇帝见他笑眼微弯,声音又那样好听,起先为他不肯把蛐蛐给自己的那股恼意,已是消了大半。
“那也不成,”他还是说,“那女人不让别人去看他。”
“陛下是皇帝呀,天上地下,只有您是最尊贵的人,怎么连这一点小事,却还做不得主呢?”
小皇帝登时又恼怒起来:“朕怎么做不了主?我可不是怕她!”
“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说是他燕昭的东西,就是玉皇大帝的东西,让朕看见了,那也是朕的。”
眼看激将法不成,沈琅干脆将那陶瓮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将这蛐蛐连着陶瓮一起摔在地上。
“哎!你若胆敢砸死这蛐蛐,朕就叫人砍了你的脑袋!”
他是真的心疼了起来,那时候他们逃走得仓促,那些该死的宦官不曾记得替他带上那些宝贝蛐蛐儿,如今早是过了景儿,他也很久也没听过蛐蛐叫了。
今日一闻,直搔得他心里重又痒痒了起来。
只是他都这样说了,那人却也不见畏怯,仍是要毁了那不易得的蛐蛐儿。
默了片刻后,小皇帝终于妥协:“好,朕让人带你去找他,你快把那蛐蛐给朕。”
“我见了他,才能给你。”
那小皇帝只盯着他看,忽然说:“你不像蕙妃,你的心很坏。”
“罢了,”他有些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你见不见他,他都要死的。”
*
沈琅还是头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
这襄阳牢狱中的每间牢房,只有一处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外头的光线自然透不进来,青天白日的,这里头却还点着油灯。
薛鸷被关在最里边的那间牢房,并不和那些普通犯人关在一处,因日光进不来,这牢房中也显得分外阴冷,还伴有一种淤积不散的臭味。
最里边的那间牢房,连那窗户都被人封死了,借着那走道里的长明灯,沈琅才隐隐约约看见墙角的位置上有个人影轮廓。
不等他开口,那人便若有所感似的,忽地抬头往向他来。
“……薛鸷。”
薛鸷猛地起身,过来时扯动了脚镣,铁链在地上拖行向前,发出了几声“哗啦”声响。
借着走道里那点烛光,薛鸷在他脸上、身上,来回地看了好几眼,而后才问:“你怎么来了?他们为难你没有?”
沈琅摇了摇头。
“你在这里冷不冷?”
沈琅看了眼里边,地上只薄薄的一层干草,连个铺盖也没有。
“今年初雪都没见着呢,再说我皮糙肉厚,你是知道的,”薛鸷笑道,“我又不怕冷。”
沈琅把手伸进栅栏,碰到了薛鸷的脸,分明是有些凉的,他小声说:“你等一等……我会救你出去。”
薛鸷抓住了他的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那栅栏上:“别冒险。”
透过那严密的栅栏,沈琅身上的气息还是朝他漫了过去,薛鸷忽然笑:“这几日,我总以为自己鼻子坏了,今日你来了,才知原来还是好的。”
沈琅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说罢,他便将放在腿上带进来的那些御寒衣物和干粮从栅栏缝隙里一点点塞了进去。
“他们给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沈琅低声道,“不要碰。”
“我知道,”薛鸷说,“这些时日,我总先喂了那只小耗子吃下,见它没事,我才碰的。”
沈琅听他说这牢房中有只耗子,顿时皱了皱眉:“你用这手摸过它?”
薛鸷见他似要将那只手抽回去,忙道:“没。我和它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沈琅却不大信他,他被关在这牢房里这么些日子,必然连那“鼠兄”的瓜子都已握熟了的。
他是很怕脏的人,更受不了那些专往脏地方钻的耗子,但看见薛鸷那副舍不得的样子,他也并没有将手抽回去。
“那衣袋里还放了些伤药,你要记得抹。”
“那一点伤,早结痂了。”
沈琅道:“那也要抹,最好连疤也不要留。”
“若留了疤,你就嫌我了么?”
“是啊。”
薛鸷故意使劲地捏了一下他的手:“不许。”
他话音刚落,方才就站在不远处的两名狱卒便走了过来,提醒沈琅时间已经到了。
薛鸷忙趁着他将手收回去之前,又很重地握了一握他的手。
出了这牢狱,沈琅立即便往豫王那里去了。
他设计小皇帝这一件事,想必这会儿已经传进了蒲太后的耳朵里,他自知在蒲党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况且一个跟着薛鸷一道来的“军师”,去那牢里看他一眼,也没什么不妥。
不好的是他用的手段不怎么高明,倘或那蒲太后果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极小心眼的人,说不准还真要追究起这一件小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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