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长安倏然抬眸。
精准的视线如破开雪雾的剑锋,穿透纷扬雪幕,直直落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专注,竟似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仿佛唯有眼中的身影,是他唯一的焦点。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迟清影眼中。与记忆深处无数个碎片重重交叠。
无论何时,只要他出现,郁长安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将他锁住。
……就连失忆,也没能抹去这种刻入本能的警惕么?
迟清影未发一言,只是略一示意,便转身步入风雪,朝着侧殿的方向行去。
郁长安默然随行,步履沉稳,落后他半步,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凛风。
两人穿过云雾氤氲的寒潭,又经疏影横斜的千年梅林,最终抵达一座静谧宫殿之前。
殿宇匾额之上,“静雪殿”三字清辉流转,与远处雪昭道尊所居的“昭明殿”遥相对望。
正如师尊所言,两殿相隔甚远,若非特意召见,几无碰面之缘。
殿内的景象却与外界的孤寒冷清截然不同。甫一踏入,温润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如沐春晖。
地面悉由灵玉铺就,触之生暖,驱散了峰顶的酷寒。
穹顶高悬,有数颗柔和明珠嵌于其上,清光澄澈,映照得整殿通明如昼。
四壁皆是玄檀木架,列满以灵绡缚束的道纹古籍、上古玉简。
另一侧则陈列诸多法器灵丹:自符光流转的罗盘,到凝露欲滴的珍稀丹丸,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之物。
殿东设有一方清心玉台,灵气氤氲,正是打坐冥想的绝佳之处;
西侧则划分为符箓区与丹域,朱砂、黄符、丹炉、地火井一应俱全,规制严谨,俨然大家之范。
而此处灵气之浓郁,竟是比殿外又胜出数倍。
呼吸吐纳间皆如饮甘霖,涤经荡脉。
可想而知,于此修行一日,恐怕可抵外界十日苦功。
亲传弟子之殊遇,至此可见一斑。
郁长安随他入内,目光扫过满室珍奇,却并未过多流连,反而看向迟清影,语气沉稳而诚恳。
“冒昧请问仙子,此前您与黑蛟,是如何相处的?”
迟清影周身气息蓦地一滞,如弦微绷。
郁长安即刻察觉,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窥探。只是……”
他语速稍缓,似在斟酌,“欲借些许碎片,重拾记忆。”
言辞间,他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如今我占此蛟身,可是令仙子失了一得力妖宠?”
迟清影却心下一沉。
他听得真切,郁长安言语间皆以“人”自居,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潜意识里的深信不疑——自己绝非妖蛟,只是莫名暂居此身。
这意味着,对方迟早会彻底想起来。
恰在此时,郁长安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迟清影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截腕骨纤细白皙,隐在宽大袖口之下。
他眼神微微一顿,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仿佛潜意识里,对那里有着莫名的关注与熟悉。
迟清影静默一瞬,倏然翻腕。
一柄长剑赫然出现于掌中,其薄如秋水,光华内敛。
剑身微振时,清鸣如玉,柔和的天光流淌而出,霎时映亮了周遭。
正是天翎剑。
“你想寻回记忆?”幂篱后的声音平静无澜,“或可借此剑一观。”
郁长安目光落在天翎剑上,骤然凝住。
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讶异:“此剑灵气逼人,乃绝世神兵……仙子当真要将其借予在下?”
他神情诚挚。看起来是真的以为两人仅是初识,对此慷慨之举既惊且敬,十足慎重。
注视天翎剑的目光之中,也唯有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细致地观察着他每一分最细微的反应。
带他来此觐见雪昭道尊,本也是一场试探。若郁长安真有异动,道尊绝不会坐视刚收的亲传弟子陷于危境。
“但试无妨。”迟清影淡淡道。
两人前去了殿侧庭院。
郁长安深吸一气,神色端凝,双手郑重接过天翎剑。
剑入手的刹那,他眼神倏然一变。
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与炽热自眼底燃起。取代了之前的温朗。
郁长安手腕轻振,剑光霎时如寒水倾泻,人随剑走,倏然展势。
刹那间,庭院内剑气纵横,清辉凛冽。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玄衣之下肩背肌理隐约起伏,尽显柔韧而沉浑的力量。
剑招大开大阖,沉稳端方中又不失蛟龙般的矫健与磅礴之势。那身姿与剑意完美契合,每一式都简单至极,不过是基础的劈、刺、挑、扫,毫无花哨。
可由他使出,却偏有一种能劈开一切混沌阴翳的锐利无匹。
那是经年除魔血雨磨砺出的凛然杀伐之意,可那杀意之中,竟又奇异地裹着一股暖融浩大的光明之意。
如暖阳破开重雾,令人见之心神震荡,仿佛天地都为之亮堂。
剑气啸鸣,引动四周灵气隐隐共鸣。
此时恰逢朝阳初升,金晖洒落,为郁长安谡然身形镀上一层辉芒。
剑光与他英俊挺立的身影交融,恍若天人相应。
迟清影立于廊下,幂篱的轻纱被剑气微澜拂动。他怔然望向庭中之人。
恍惚间,仿佛透过剑光,窥见了旧日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惊才绝艳、光明如曜。
与他并肩而立的剑修。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故人如旧。剑如当年。
一套剑法使尽,郁长安收势而立,气息微促,眼中却灼灼生辉,显然沉浸在方才人剑相合的意境中,极为畅快。
他抬首,下意识望向廊下的迟清影。轻纱相隔,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却不由微微一怔。
“如何?”迟清影问。
郁长安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憾色与迷茫。
“并未忆起什么。只是……”
他收剑归鞘,动作流畅自然,目光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望向迟清影。
“方才收剑回首,见仙子静立于此,心下竟觉……似有几分没来由的熟悉。”
他语声微顿,向前迈近半步,声线低沉而清晰,终是问出了那一句。
“仙子与我,可曾相识?”
一时之间,庭前风止,万籁收声。
仿佛天地都于此静候。
幂篱之下,迟清影淡色的唇线无声抿紧。周遭静默,仿佛将这一刻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指节微抬,冷白修长的手指搭上幂篱边缘,将其缓缓摘了下来。
轻纱褪去的刹那,晨光如金瀑,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容颜。
那肤色更胜此间雪色,眉眼如同墨笔精心勾勒,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然而那双瞳眸之中却凝着千年寒川般的冰封之色,宛若一块琢至极致的霜雪寒玉。
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他就这样将自己毫无遮掩地现在郁长安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涟漪。
“我名迟清影。”
那目光如冰刃,锁住对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现在,可想起什么了?”
迟清影面上一派平静无波,实则灵力已在指尖暗凝,周身每一寸都绷紧了,戒备着对方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
他根本不信郁长安会真正失忆,更不信这副光风霁月的正直表象。
他太熟知对方的本性了。
此刻的坦诚,不过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试探。
迟清影紧盯着郁长安,预想着对方或许会震惊、会恍然,会因想起死前种种而骤然发难——
那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恨与纠缠。
然而,郁长安的反应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没有预料中的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鬼气。
那玄衣挺拔的男子先是蓦然怔住,犹如神魂被摄,定立原地。
随即,他那原本端方持重、线条冷峻的英挺面容上,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漫染,连颈间都透出几分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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