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应伯符话锋一转,语气平和,“我应家仅是血脉相承的氏族,并非宗门。族中子弟既可修习家传道法,亦可自由外出,拜入其他仙门修行求学。”
他看向凌惊弦,凌惊弦略一沉吟,点头:“各宗之内,确有应家子弟身影。”
“所以即便公开身份,也并非要将你们强留于此。”应伯符望向郁长安,目光如长辈般温厚,“长安若愿继续在万法仙宗修行,自可随意往来,绝不会有人阻拦。”
迟清影道:“他是剑修。”
应伯符眨了眨眼:“你不还是魔修么?”
迟清影话音一顿。
应伯符笑道:“我知晓清影心中顾虑。长安虽是我族内这一代血脉最盛者,但我应家也未到后继无人之境,族中其他子弟,亦足以传承。”
言语之间,他已将称呼转变,语气透出长辈般的平和亲近。
这番态度,与当初玄苍龙氏那不容分说强行掳人的行径相比,确有天壤之别。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看向郁长安。
此事终究需由他本人决定。
郁长安静默片刻,忽而抬眸:“清影有魔修血脉。若仙门之中有人因此轻鄙敌对,那便是与我为敌。”
“届时若有纷争,我亦不会因旁人顾虑而更改立场。”
“旁人顾虑?”
应伯符闻言,却是看向了凌惊弦,
“敢问凌小友,贵宗可排斥身负魔血的弟子?”
凌惊弦冷不防被问及,稍顿一瞬,继而便正色道:“自然不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皆是我万法仙宗弟子,更是我万卷峰一脉亲传。师门上下,自当全力护持他们周全。”
“那便好。”应伯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真切几分。
“我应家,更是责无旁贷。”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未有半分推诿虚饰。
“我急于提亲,也是为此。”应伯符看向迟清影,目光温和下来,“否则按常理,本当三媒六聘,备足礼数。择吉日,行大典,方显郑重。”
“而今早日将名分定下,公告四方,诸多流言蜚语便可不攻自破,也能尽早为清影正名。”
迟清影眸光微凝。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污名毁誉,外人如何评说,从来与他无干。
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原书中那至关重要的剑魂,郁长安始终未能炼成,其关窍,是否就在于此?
就像郁长安说过的那样,他总觉得还缺了一部分,未能真正补全。
——而此刻,或许正巧送来了最后一块碎片。
郁长安沉默片刻,只道此事仍需时间思量。
应伯符也极爽快地应允,说尽可慢慢考虑,还当即吩咐仆役为他们备下一处清净客院暂住。
凌惊弦尚需与师门联络,通报此间情况,于是先行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则被引至一处独门院落。
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灵泉淙淙,与应家其他区域的森然鬼气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挑选,精心布置过的休憩之所。
不多时,便有仆役恭敬送来诸多物品,置于外厅。
二人稍一查看,便见其中皆是温养稳固神魂的珍稀灵物,以及诸多对剑修淬炼剑气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更有甚者,竟还备有精纯的魔修所需,明显是为迟清影准备。
种类齐全,品质罕见,足见应家传承底蕴。
望着这几乎堆满半间外室的厚赠,迟清影心情有些复杂。
应伯符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散漫。即便抛开应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与手腕,也不容小觑。
待仆从尽数退去,两人布下隔绝结界。身处他族重地,迟清影并未唤出桑左,只以魔尊亲授的秘法暗中联络。
很快,桑左传回的讯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应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迟清影望向郁长安:“你对应家……感觉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见魔尊,虽素未谋面,但血脉深处自有感应。
魔尊外放的威压,更是唯独对他没有半分压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应伯符显然刻意收敛了散仙威压,姿态极为平和随意。
“我对应家,并无戒备之感。”郁长安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见那应家少主,心绪确有异动。”
岂止是异动。那一瞬间,男鬼几乎要失控脱出,直扑那具沉眠的躯壳,占为己用。
是藏于遮天幔中的郁长安本体,以极强的意志强行压制,才堪堪制止。
“……”迟清影听了,却想。
这或许反而说明……那的确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毕竟,他道侣真的是个比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郁长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他低声问。
“你愿与我结亲么?”
“为何不愿?”迟清影却不假思索,“本就要结的。”
郁长安深深看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涌。
“但此事的关键,仍在你。”
迟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愿意公开与应家的血脉关系。”
“此次结亲,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迟清影冷静分析。
“其一,或可为你寻得炼成剑魂的真正契机;其二,能借应家之势与声望,阻止仙门联军发兵之议;其三,也可令应家在此事上立场彻底明朗,免于与魔域冲突。”
郁长安道:“我对自己身份如何,并不在意。但若这应家身份能为你正名,阻却那些无端攻讦,便值得。”
“一样的,”迟清影微微摇头,“我亦不惧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色,“我真正忧心的,是应家是否可信。”
“我怕这一切……是又一次针对你的设局。”
应家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仿佛量身定做,恰能解决他们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结。
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若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郁长安呢?
迟清影几乎可以断定,那沉眠的应家少主便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但他无法预知,所谓的唤醒究竟是融合、是回归,还是——取代。
即便郁长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经验,即便那具身躯此刻看起来毫无神识,迟清影也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郁长安先前被掳走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他正思虑,眼前光线却忽地一暗。
郁长安已俯身逼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前额,呼吸温热相缠。
男人垂眸,望进他眼底:“那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安心?”
“可以教给我么?我想全力为之。”
迟清影微怔,望进那双熟悉的瞋黑眼眸,心中那原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似乎被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放松。
“无妨,”他眼梢微缓,声音放轻,“不必过于担——”
话音未落,便被封缄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中。
这个吻来势汹汹,又重又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偏要担心。
蛮横的侵入席卷一切,似要将他所有的不安思虑都尽数抹去,只留下独属于郁长安的鲜明气息。
迟清影被攫住了呼吸,待这个漫长的凶吻终于结束时,气息早已不稳。
唇上传来清晰的胀痛,不必看也知定然红肿不堪。唇角更有一处尖锐刺痛——是被咬出了齿痕。
郁长安仍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沉,那双素日沉静的黑眸此刻幽深无垠,其间翻涌的,是迟清影再熟悉不过的暗潮。
迟清影轻喘着,在对方再度低头衔住他唇瓣之前,抢先开口:“那就……应下这门亲事。”
他稍顿,声音哑却清晰:“但你不要留在应家。”
郁长安一顿,眉头蹙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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