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将嫩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廖鸿雪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着:“你一个人待着也闷,明天……让阿雅过来陪陪你好不好?你们说说话,但要委屈你,链子不能摘。”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雅这几天也反省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想再关禁闭的。”
让阿雅来陪他?
林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一时之间分不出这是廖鸿雪的试探还是真的关心,满心只有即将和阿雅见面的渴望。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胡乱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啊。”
他答应得太快,太仓促,甚至没去细想这其中的蹊跷。
他太需要一个除了廖鸿雪以外的人来跟他说说话了,向来软弱的人,总是需要别人帮忙做出决断。
廖鸿雪看着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的样子,眸色微闪,却没再多说什么,又给林丞夹了些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快吃吧,菜要凉了。”
次日一早,天光刚蒙蒙亮,塔楼外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三短一长,带着点迟疑。
昨晚廖鸿雪格外仁慈,放了林丞早早睡觉,林丞万般恳请,这才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吻痕。
廖鸿雪已经起身,他似乎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直接去楼下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出意外是阿雅。
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苗裙,头发简单挽着,脸色比之前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复往日灵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站在门口,竟有些畏缩不前,直到廖鸿雪侧身让开,用眼神示意她进来,她才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闪身入内,然后立刻垂下头,不敢看廖鸿雪,更不敢抬头看向楼上。
廖鸿雪没说话,又上了楼,检查了一下林丞脚踝上那根重新戴上的、细银链的锁扣——链子另一端固定在沉重的床柱上,长度只够他在房间内有限活动。
做完这些,他下楼叮嘱阿雅,语气平淡无波:“陪他说说话就好,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那边结束了我就回来。”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林丞一眼,径直转身,推门离去。
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将两个年轻人关在了这方天地里,只有角落里,一双蛇瞳正直直地盯着二人。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秒。
阿雅迈开步子,上楼去看了林丞。
林丞一见到她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低声开口:“阿雅,你,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声音,阿雅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愧疚,还有一种林丞看不懂的深重的恐惧。
她没有回答林丞的问题,反而像是突然被什么驱使,猛地朝他冲过来,脚步有些踉跄。
林丞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脚链限制。
阿雅已经冲到他面前,她丢开竹篮,不由分说地抓住林丞的手臂,开始上上下下、极其仔细地打量他,手指甚至有些粗鲁地掀开他的袖口、领口查看,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雅?你干什么?”林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又惊又窘,脸颊发热,想抽回手,但阿雅抓得很紧,眼神里的急切让他莫名心慌。
阿雅不答,只顾着检查。
她的目光扫过林丞裸露的手臂、脖颈,没有发现预想中的淤青或伤痕,只有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印记。
她又仔细看了看林丞的脸,虽然憔悴,但皮肤是养出了些血色的红润,脸颊甚至比之前刚回到寨子里时还丰润了一点,嘴唇也有血色,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眼神里的疲惫挥之不去。
检查完毕,阿雅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嘴里喃喃道:“还好……还好没有。”
林丞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蹙眉问道:“阿雅,你到底在找什么?什么没有?”
阿雅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看着林丞,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林大哥……我、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带你去那里,又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些话,但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她痛苦地抱住头,“阿尧哥他……他对我做了手脚,我能感觉到,身体不是自己的……可是脑子是清醒的,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你带到那个错误的地方,看着自己倒下,晕了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呜呜呜呜呜……”
她的话颠三倒四,但林丞听懂了。
阿雅果然是被廖鸿雪控制了。
怪不得他当时总觉得异常古怪,无论是阿雅的冷静还是那种了如指掌的神色,现在想来,果然是廖鸿雪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别哭了,阿雅,这不怪你。”林丞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她哭得可怜,尽量放柔声音,“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都是廖鸿雪的错。”
他不会安慰女孩,只能将过错都推到应该承担的人头上。
阿雅却哭得更凶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阿妈要跑,为什么寨子里好多从外面来的人最后都跑了,阿爸从来不说,只说我阿妈是不要我了,可那天……那天我好像想起来一点,很小的时候,我阿妈身上总是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抱着我哭,说想回家,说这里不是家……”
她抬起泪眼,看着林丞,眼里是深切的恐惧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林大哥,我看见阿尧哥那样对你,把你关在这里,还用链子拴着……我怕,我怕你也像我阿妈一样,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没了。”
原来如此。林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
怪不得刚才一进来就扒拉他的衣服,原来是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真挚的担忧,林丞喉咙发堵,半晌才低声道:“我没事,他没打我。”
至少,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殴打……最多是在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轻拍两下,廖鸿雪总喜欢听个响,不疼,但羞辱性很强。
阿雅听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未减。
她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林丞脚踝的银链上,又看了看他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和有了血色的皮肤,神情更加复杂:“可是他把你关着,锁着,这也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林大哥,你气色是好了些,可你不快乐,对吧?”
林丞原本想赞同的,可临了却犹豫了。
老实说,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厌食和失眠的症状出现了。
而且因为吃的清淡,作息稳定,一到换季就会出现的感冒和肠胃不适也没再出现过。
何况他上班的时候……除了发工资那天很高兴,其余时间也是忧大于喜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移了话题:“别说我了,阿雅,你知道廖鸿雪他和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是说,身体上,或者别的方面?”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阿雅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阿尧哥他从小就跟我们不一样,他好像不怕疼,伤口好得也快,寨子里失传已久的蛊术在他手里也像是信手拈来的样子,寨子里的人都怕他,但又离不开他,这次瘟疫,要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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