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将库存的墨水都倒腾了出来。阿诺米斯正襟危坐在阳台上,脖子上围了一圈口水兜;玛尔塔则拿着羊角梳,蘸着墨汁,仔细地把那细白柔软的短发梳成黑色。
这工作比想象中要麻烦,毕竟墨水不是为了染发设计的,很容易褪色得斑斑点点。所以他们只打算简单染一遍,就不洗头了,等干了后再把黏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搓开。
当然,即使是这样,肯定也维持不了多久。问题不大,考虑到用狮鹫飞行,来回用不了几天,掉色就掉色吧!
“如果陛下打算去买种子,最好先找银钱商换成当地的银币,很多农民不认外省钱的。” 玛尔塔一边梳,一边细细叮嘱,“汇率经常变,我也说不准。不过,无论是哪种小银币,二十枚肯定够买一大麻袋没脱壳的小麦了,千万别买贵。”
“汇率?”魔王心里嘀咕,你们一个统一的帝国,内部还有汇率?
“我们那儿有好多种钱的。现在最流行的是尤里乌斯币,也就是刚去世的尤里乌斯陛下铸造的钱。然后以前的皇帝也会发行他们的钱,还有各个行省也有自己的钱,成色不同,能买到的东西也不同……总之银钱商会算清楚的,虽然会亏一点,但绝对不会有假|钱。”
阿诺米斯盘算了一下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硬币,虽然说起来有点地狱,但因为死的人够多,所以钱肯定是够用的。但话又说回来,忽然拿这么些五花八门的硬币去兑换,会不会很可疑?
他又问了下玛尔塔,哪里有金铺,能不能带点屁精打造的金首饰去回收。不过显然,生活在温饱线上的单亲妈妈,很难有机会了解这些,只能到时候自己再看看了。
大致梳理完一遍头发,玛尔塔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陛下,不能穿白衣服,蹭到墨汁实在太明显了!你先在这晾干,我去找件黑衣服来!”
还没等魔王回应,她就风风火火跑开了。魔王只得老实坐着,在阳台的微风和花粉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也不知道眯了多久,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再一次有人拨弄他的头发。这一次有点疼了,他龇牙咧嘴,想着可能是墨水黏住了头发,要解开得费点劲。
“陛下,”塞列奴问,“这是在做什么?”
“……”
渡鸦们接连落在围栏、茶几、还有魔王的脑袋上。魔王默默捂脸。在他身后,塞列奴松开发梢,施施然越过阴影走进阳光中,一边捻稔着手套沾上的污渍,一边低头看着魔王,喉咙深处滚动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嗯?”
事已至此,谎言无用,阿诺米斯决定开诚布公谈谈。
他先铺垫了一下,从密米尔的夙愿讲起,先打一张亲情牌;然后佐以实验结果,论证新方案的可行性,再打一张科学牌;紧接着畅想推广小麦后的美好愿景,又打一张画饼牌……倘若有个牌佬路过,定要直呼“这家伙牌也太多了”!
他一直说,塞列奴也一直听,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来到底是“言之有理”还是“我听你放屁”。阿诺米斯心虚得很,主动让步,越让越多,最后变成了“实在不行,去边境线捡点垃圾回来也行”……
“明白了。”塞列奴点头。
“真明白了?”阿诺米斯不敢相信。
“真明白了。”塞列奴再次点头,“你还是忘不了人类。”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还没等魔王反驳,咚的一声,一个脑瓜崩弹得他脑瓜子嗡嗡嗡。他捂着脑门,指间散落的碎发尽数恢变回了白色。
“别闹!”阿诺米斯猛地站起来,“这很重要!”
“我不在乎。”塞列奴说。
“这可是密米尔一直——”
“密米尔已经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塞列奴的表情微微扭曲,但马上恢复如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在乎。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什么愿望,都没有意义了 。”
渡鸦落在塞列奴肩上,异瞳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无论如何,死的永远没有活的重要,这是所有魔族都认同的道理。
“也不只是密米尔,其他魔族——”阿诺米斯试图迂回。
“你站在哪一边?”塞列奴忽然问。这还是头一次,他在魔王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魔族还是人类,你究竟想站在哪边?”
阿诺米斯:中间.jpg
阿诺米斯:不是、等等……你是怎么滑坡到站队问题去的……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诘问汹涌而至: “这就是你的承诺?不会再跟人类有任何瓜葛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无数次了。你想饲养人类?可以,多几头宠物而已。你要送走法斯特?罢了,也算是祂应得的……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诺言,前往人类的土地、用着人类的规则、去跟人类合作?”
阿诺米斯安抚地举手, “这对魔族是有好处的。你也知道,人类迟早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改变。农作物改良、增加魔口、建立秩序——”
“如果真的是为了魔族,”塞列奴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趁现在打过去,把所有的人类都杀光?”
『杀光』
这个词重重地敲击着阿诺米斯的心脏。塞列奴听到了他的心跳,心下了然,讽刺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他不想再听那些关于人类的狡辩了,抢一步上前:“借口。无论陛下要说什么,都是借口。”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倒退一小步,试图绕桌走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闲出屁的魔王跟公爵开始了抽象二人转。“我可能表述得不是很清楚,但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魔族,有什么分歧都可以谈……”
塞列奴步步紧逼:“够清楚了。你不就是在想那一套吗?魔族和人类是可以交流的,战争是不必打的,只要稍微想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买点东西,明天通个商路,后天就彼此理解、和平共存了——”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1]!” 魔族竟然有这智商?幻听了吧!
“你以为没有人试过吗!”塞列奴忍无可忍,一拳锤碎了桌子,在飞散的零件中咆哮:“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最后就是个死!”
“谁?”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空气一滞,诡异地安静下来。沉默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墨水沿着砖缝流淌,一直蔓延到塞列奴脚下,忽然与他记忆中的猩红血泊重叠了。回忆如沼泽气泡翻涌而上,燃烧的夜晚、恢弘的圣殿、伫立的十字架,圣骑士们兵戈相接,用铁与火庆贺着魔女的死亡。
而他盯着十字架上的母亲,直到她流尽最后一滴血,一刻也没有眨眼。
“没有谁。这不重要。” 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泛起的血味,又接着道:“你觉得你很聪明,在做正确的事,可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每个自以为是的人都是这样,然后他们就死了。密米尔如此,艾萨尔如此,我所在乎的每一个魔族……都是如此。”
“你能理解吗?”他放缓了语气, “我并不是在指责什么,我只是……只是在担心你。”
这话一下把阿诺米斯给干沉默了。
不是,这什么套路?猛男柔情?哇靠难顶。特别是那双高傲的异瞳,配上些微示弱的语气,竟与受了委屈的小狗有几分相似。所以当塞列奴伸出手,试图达成共识时,那气氛实在有点无法拒绝。
“别再想人类的事了。”塞列奴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魔族有陛下,还有我,足够了。我会作为陛下的盾与锋刃,讨伐逆臣、收复领地。假以时日,团结起来的魔族,又何惧人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戳人肺管子,揭某人被勇者暴揍的老底吧?
当然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啦!
“我知道了。”阿诺米斯叹了口气,回握住塞列奴的手,“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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