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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奴(8)

作者:宴惟 时间:2026-03-27 11:27:23 标签:民国 小甜饼 双性 天作之合 强弱 短篇

  一身军装的顾临溪脸上长了些胡茬,身旁一匹黑马,一人一马身上尽是雪。

  顾雪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个儿在做梦,眼眶阵阵热意地涌,围着顾临溪转圈瞧,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顾临溪眼神也转圈似的跟着他的脸,“咋?出去剿回匪,认不得了?”

  他中气十足带笑,顾雪来一揉眼睛,想到甜桃巷儿,检查完,没接他话茬,径直转身,进了后院。

  顾临溪眼睛一瞪,愣怔怔的反应不过来。顾雪来背影都走没了,他赶紧去拴马,放好草料,跟上。

  饭桌上,顾雪来一眼也不瞅顾临溪。

  顾临溪一回来,可不得了,陈妈包的百来个饺子,去了一大半,酱羊肉更是全没了。

  吃饱回屋,洗过澡,顾雪来坐床,顾临溪坐临窗小炕,“这是咋的了?一回来就给我脸子瞧。”剿匪差点挂了彩,回来吃冷脸子,顾临溪胃里暖和,脸色却不咋暖和,隔着床帐子,要在顾雪来脸上瞧出钉来。

  顾雪来没立马答腔儿,晾了他一会儿,“三十九师年后要开拔,你知道不知道?”

  “你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没直接否认,那就是这事有影儿了?顾雪来鼻腔一酸,紧接着说:“开拔你预备怎么安排我?”

  “这都还没影儿的事呢,扯什么安排不安排的。谁搁你跟前胡咧咧的,倒好,剿匪回来,饭桌上不给我好脸儿,还审上我了。”

  他审他?顾雪来心腔子里也酸起来,好啊,他真就审审他。

  “我你不安排,甜桃巷里那个你总得安排罢?”

  甜桃巷一出,屋里一静,炭火哔啵哔啵地响。

  “是老徐头,还是姓王那小子同你说的?”

  “用不着谁同我说,纸能包得住火哩?一千大洋,谁不晓得!”

  “这事儿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儿,后头我再跟你说明白。”

  不是我想的那样儿,那是我想的哪样儿?顾雪来红着眼睛顶想这么呛他一句,到底不曾,想他有一千大洋赎女人,就没有一千大洋拿回顾家的杂货铺?

  咽了咽涌上来的哭腔,顾雪来问他,“家里的田地作坊铺子,你答应给我想办法,你想得咋样了?”

  语气虽没呛,但跟质问也差不离。

  顾临溪一听,心里直有股无名火发上来,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以前,没从顾家出来当兵时候,他哪儿做得不好不成,顾老爷张口便是这语气。

  梗直了脖儿,他一句:“想得不咋样儿,没想!”简直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用得着咋想?这年头还真就是拿枪的说话,黑洞洞枪口指着,扳机弹簧压着,不还也得还!

  他的没想实际是另个“没想”,顾雪来却不知道,给他呛的绷不住泪儿,两手扯开床帐子,出来的一张脸湿湿的,“那你当时答应我?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顾临溪一身军装没脱,又刚剿过匪,虎着脸简直一身的匪气,“你顾家从前怎么待我的,把我买了来,牛一样使!我脑门被驴踢了?!把你顾家的田地作坊铺子争回来,继续给你这个顾家种子当牛做马?!”

  说起旧时候,他像是想起桩旧事,黑沉着脸,大眼搁顾雪来身上上下打量,“别说骗你了,我就是卖了你,现在也没人敢说啥。”

  “你敢……”顾雪来哽咽着,声音像给半道劫了似的,敢字后边,尽是抽噎。

  “你看我敢不敢的。”把枪搁上炕桌,顾临溪匪气全上来了,黑油油枪身朝着檀木大柜,哼了一声。

  炭火哔啵哔啵又响。

  顾雪来腮颊的泪给烘的,半干不湿的紧绷着,他瞅着顾临溪板起来的冷硬侧脸,软哑着嗓子,“你把我从乞儿堆里拣回来,是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玩玩儿我,等军队一开拔,就把我扔了,是不是?”

  顾临溪眉头一挑,不看他,也不答他。

  是。一开始,他脑子里头还真有这么个闪念。

  你顾雪来也有今天?你顾老爷多行不义,报应到儿子头上了?现在他做了官再不是奴才,顾雪来倒成了乞儿。

  他就是玩玩儿顾雪来,顾雪来又能拿他怎么样?

  冷哼一声,顾临溪自炕桌上拿起枪。

  当天晚上,他就歇在东厢。

 

 

第10章

  ===================

  小年前两天,陈妈回到桂花巷。

  一回来,她就觉出这院里的不对劲儿。

  顾临溪不在正房东屋跟顾雪来一块睡了,睡到东厢房去,也不同一张桌儿吃饭了,往往是顾雪来先吃,顾临溪后边再吃。

  最要紧的,两人再不说话了。

  她不敢问顾临溪,更不好问顾雪来,只在顾临溪宿在外头不回桂花巷时,提那么一句,“老爷这是哪里去了?恁冷的天。”

  “八成在甜桃巷罢。”顾雪来唇边弯出个小涡涡应她,眼睛里头却苦得很。

  陈妈再不问顾临溪晚上没回来是去了哪里。

  她忙着置办年货哩。

  顾临溪回来不久,就把老徐头和王车夫撵了,这院里要过年,什么都要她来置办,买花生瓜子、买糖果点心、买春联爆竹……

  她邀过两回顾雪来,同她出门买年货,当散散心,顾雪来没去,不知怎的,他身上懒懒的不想动弹。

  年二十九这天下午,陈妈又要出门,要去跟肉铺的老张定猪蹄膀,还要跟卖羊肉的老吴定羊腿。

  天儿不下雪,难得也不阴,顾雪来送她出的门。

  顾雪来爱吃排骨,她跟老张定猪蹄膀时,想到这个,又订了一扇排骨,预备明儿下酱炖了吃。

  回来时,经过狮子街,她不晓得顾家杂货铺原是顾雪来的,惦记顾雪来爱吃这个,称了两斤,拎在手里。

  黄包车搁巷口停下,她进了院,北风一吹,能闻到手上蜜三刀甜滋滋的油炸香气。

  在游廊上,她就朝正房喊开了。

  她一向是唤顾临溪老爷,唤顾雪来太太的。

  没人应,她进了中堂,掀开绸帘子,迈进东屋。

  后窗开着,一股子炭烧尽又冷掉的烟气儿。

  她直觉哪儿不对了,一时又想不明白是哪儿,直到掀开床帐子,帐子里头,空无一人。

  她怔在床前,手上油纸包的蜜三刀掉在地上。

  顾临溪得着消息赶到桂花巷,天刚擦黑。他的脸色,就跟这天色一样,又黑又冷。

  顾雪来带了顾临溪出发去剿匪前给他留在枕边的钱兜子,还有几身冬衣裳,别的都没拿。

  “出门前,太太还送我哩,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我买了蜜三刀,回来叫院里没人应,进到东屋……”陈妈低声说着,眼瞧顾临溪脸色快如锅底,方不敢再说,噤声无言。

  冷掉的蜜三刀发出一种油腻腻的气味儿。

  顾雪来哪儿也没去,他回了孔家村。

  顾家产业被二叔三叔霸去后,他和孔妈搁孔家村待了好几年。

  这是个村里常见的四方小院,门口有棵枣树,迈进院里,有两间泥墙北房,东边是厨房连洗澡的地儿,西边圈起来,可以养牲口,也可以堆柴火。

  明儿就是年三十,离了桂花巷,顾雪来买了米面盐油,一包蜜三刀,又买了只鸡,赁了驴车,回到这个家。

  孔妈走后,他一直惦记顾家城里的杂货铺,卖了鸡鸭,去了城里,不谙世事,叫人骗了钱袋子,才做了乞儿。

  那会儿要不是碰上顾临溪,下头一场大雪时,他也是要回来这儿的。

  村里的泥墙屋,几个月不住人,灰尘大得很,顾雪来换过身旧衣裳,收拾出北房和厨房,没了力气,就着热水吃了些蜜三刀,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觉可长,直到第二天中午,他被村里年三十儿的炮声惊醒,拢被子坐直,对着冷清的虚空呆了半天,喃喃:“过年了。”

  他忘记买春联,也忘记买炮仗,冷清清的,什么也没有。

  醒过神儿,他下床吃了些儿剩下的蜜三刀,烧热水杀鸡。

  他不是做惯活儿的人,烧了热水,凭着记忆里瞧孔妈杀鸡的印象,一只鸡,杀了半个时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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