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瞧这一桌子菜,明白他俩要说话,端上出门前便炖好的阿胶红枣羹,识趣儿躲进了厨房。
顾雪来落了座。一时,两人都有些没话儿。
顾临溪自在些,一身军装,坐下没多久,拿碗盛汤,喝完了汤,又自个儿去盛米饭,饭尖堆得高高的,吃尽两碗,拿起巾帕擦嘴。
期间,顾雪来面前一碗阿胶红枣羹,一勺一勺,只下去半碗。
瞧他吃饱了,顾雪来怕再不张口,他便这么走了,轻轻搁下瓷勺,细声细气向他说了句:“谢谢。”
谢他把顾家的产业争回来。
顾临溪将擦净嘴的巾帕搁在桌上,不晓得是因为身上一身军装,还是脸上挂着的笑,明明坐在顾雪来身边,说话的口气却远得很,“用不着谢我。”
“细想来,要不是老爷太太当年用四口袋白面换了我,也没有我如今一条命在。我给顾家干活,是应当应分的。”
“今天把顾家产业拿回来,也算是全了老爷太太养我的情。”
“如今契也过了,你是顾家杂货铺东家,名正言顺。”
“肚里宝宝的事,你甭担心,甭问秦大夫打不打得下来。好好儿的,秋天,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会寻好奶妈养娃娃。出了月子,你再回顾家当家。”
“少爷,往后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罢。”最后一句,顾临溪说得可快,生怕慢一些,自个儿就反悔了,说完,他抿了抿唇,笑意里添了些自嘲。
那笑,特像他小时候,他还是个小奴才,顾雪来还是个小小少爷。
顾雪来怔怔望着他,望着他的笑。
在顾临溪那句生分的“少爷”过后,其他的话,他便听不清了,满心满腔都是那句生分少爷。
“什么叫……”话刚冒头,顾雪来就被喉咙顶上来的哽咽噎住了,什么叫桥归桥路归路?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追问着顾临溪。
许是怕自个儿反悔,顾临溪没有答他,而是站了起来,边戴帽子边说,“菜别凉了。”提醒他吃饭,却并不看他眼儿。
几步,他急匆匆走到门槛,却像是想起什么,猛顿住,不回头地道:“年后开拔,那是没影儿的事,你生之前,我准在,你甭担心。”
跨出门槛,他又想起什么,刹住脚,“当兵这六七年,我自个儿也攒了不少钱,买了处小宅子在槐花巷子,家里要是有甚么急事,你叫陈妈去那儿寻我。”
“蓝眼胡同那儿,我一次也没过夜过。”
“给她赎身的一千大洋,是都旅长递我。他害怕他太太晓得,自个儿不敢出面。”
一口气说完,顾临溪脚步不再刹住,沉沉的渐远了。
屋里头,在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后,顾雪来通红的眼儿一眨,人趴伏在桌上。
陈妈一直关注着院里动静,听见顾临溪走了,大脚板子赶紧往东厢去,还没跨进门槛儿,先听见里头压抑的呜咽声。
她忙把抬高伸出去的脚儿缩回来。
静静听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叹了口气儿,踮脚悄悄往厨房回,像从来没来过。
此后,顾临溪没再来过桂花巷。
第二天,顾雪来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开始忙拿回来的顾家产业。
乡下的田,春耕了没?苗长得好不好?作坊可还是原来那些师傅?光是杂货铺这六七年来的账,就有的顾雪来盘的。
转眼儿,到了三月,顾雪来是田地作坊铺子都去过,长工们师傅们伙计们账房们都认他这个回来的顾家种子,他才悄悄把陈妈叫进屋。
他让陈妈去蓝眼胡同打听,打听那赛宝儿的底细。
一回生二回熟,赛宝儿进出用着个黄包车夫,陈妈也不晓得用了啥法子,教那车夫认她做了干妈,再请这车夫一顿酒,酒肉穿肠过,什么不倒尽了?
陈妈不放心,又悄悄盯了一礼拜,见过四回都旅长进院,回去向顾雪来回话。
听完她回话,顾雪来半天都没吱声,第二天,他让陈妈请前院俩大头兵喝酒。
谁成想,这俩大头兵是俩生瓜蛋子,一听请喝酒,手摆得什么样儿,说有纪律,顾团长知道要扒他们的皮。
请喝酒不成,顾雪来有些着急,思衬自个儿要不去槐花巷一趟?寻个什么由头?说要回乡下老宅,想同顾临溪一块?
当晚,他想理由想了半宿。
哪成想,第二天,机会便来了——午饭过,于副官来了家里,进东厢,说是要找顾临溪一块怀表。
东厢次间里。
于副官翻着床上被子找怀表,顾雪来装着翻柜子找怀表,他偷觑于副官一眼,“你团长这阵子忙不忙?”
“不忙。”于副官一心找怀表,头也不抬,手探到枕头底下寻摸。
“既然不忙,你跟他说,我明儿想回顾家老宅一趟,想叫他陪我回去。”
“明儿?”于副官转头皱眉。
“不是不忙?”
“是不忙,可明儿不成。”
“乔大户想把他小姑娘说给咱团长,明儿要搁畅春园看《白蛇传》相看哩。”
顾雪来手扳着黄花梨木柜门,神怔在那儿。
于副官丝毫不晓得自个儿的话能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说完下床,蹲下侧身往床底下看。
“嘿,总算找着了!”出屋向陈妈要了条长棍,他将怀表划拉出来,用袖口擦得亮锃锃,同呆住的顾雪来招呼一声,走出东厢房。
送他出院,陈妈走进屋来寻顾雪来。
“太太?”她瞧顾雪来像是没了魂儿似的白着脸站在柜旁,忍不住挥手搁顾雪来跟前招了招。
一口长吸气,顾雪来像是给她招回魂儿来,手上扳住柜门的指节用力得又青又白,颤着声儿教她出门去畅春园买《白蛇传》戏票。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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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蛇传的戏票可不好买。
不为别的,只为这扮白素贞与小青的是对孪生姐妹花儿,大的金蓉儿唱的好青衣,小的金卿儿唱的好花旦,是畅春园台柱子。
扮许仙的小生是新捧起来的,俏的哩。
演的还是游湖这一折邂逅。
畅春园里,戏票早售空了。
陈妈末了花了大价钱,不知转几道手,才买到两张包厢票,还不是头等的,只是普通包厢。
待她拿着戏票回到桂花巷,夜已深了。
当晚,正房东屋的灯,老晚才熄。顾雪来躺床上,手上捏着那两张戏票,翻过来覆过去的瞧。
第二天,戏开在晚上,吃晚饭时,顾雪来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老鸭汤,别的菜也不咋动,就着拌龙须菜吃碗里的米。
吃过晚饭,陈妈伴着他,坐黄包车去畅春园。
桂花巷离畅春园不算远。出门前,顾雪来还催着陈妈上车,真到了戏园子门口,他反而踟蹰,待在戏园门口,迟迟不进去。
眼瞧着戏要开了,戏园子里头人声嘈杂,陈妈忍不住提醒,“太太,戏可要开了。”
他这才迈步往戏园子里进。
春天天儿虽暖了,夜里还是有些凉,为着遮肚子,他今儿穿一身陈妈改过的宽松松玄色长衫,上身加一条同色马褂,雪里沤了一冬天的眉目,白净秀气。
一迈进去,人声震耳,气息腻腻。
楼下正座、散座早坐满了人,抬头往楼上包厢瞧,头等包厢也坐满了。
顾雪来目光在包厢里找,停在右边一个头等包厢里。
少见的,顾临溪今儿竟穿一身月白长衫,一身军气匪气都教这身衣裳敛了,正襟危坐,斯文里透着股憨气。
他身旁儿,坐着位姑娘,不过十八九岁,桃红紧身夹袄,白地撒花裙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又圆又亮,紧盯戏台。
戏台前,左右两边,两条楼梯一双胳膊似的抱着戏台,都能往上走。
顾雪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瞧着那包厢,给施了定身术似的,不走了。
陈妈在他后边,被挡在她后边的人搡了一把,忍不住出声,“咋不走了,太太?”搁外头,后一声,她唤得轻轻地。
顾雪来深吸口气,压逼下涌向眼眶的热意,“没什么。”迈步往他和陈妈的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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