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承问他:“你喝了吗?”
陶安:“我已经喝过了。”
陆修承拿过竹筒,一口气喝了半筒,干到冒烟的嗓子终于好受了,放下竹筒,一只长满厚茧的手伸到他前面,陶安说道:“路上摘的,你吃。”
汁水饱满红艳艳的五颗三月泡躺在陶安手心,小小的五颗,全部放嘴里都不够塞牙缝,陶安却像宝一样拿回来让他吃。食物在现今这个世道太重要了,别看就一口吃的,但就是为了这一口吃的,有人不得不卖儿鬻女。
陆修承在军营待了七年,参加了多次大大小小的战争,数次和死亡擦身而过,军营有吃的,但不多,粮草时常供应不足。有几次被围困的时候,军队断粮,他六天没进一口粮,那时还是冬天,他饿得手脚如软烂的面条,站都站不稳。平时吃饭就靠抢,手脚慢一点就得挨饿,更别说被围困的时候,但凡有一点吃的,无不争得头破血流,从来没有人主动分给他食物,说你吃。
这里不是战场,但是现在的他们又渴又饿,好不容易得了五颗小小的三月泡,陶安都想着给他吃,陆修承盯着那几个三月泡看了好一会,就在陶安以为他嫌弃这东西时,他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说道:“很甜。”
陶安也捻了一颗放嘴里,他觉得有点酸,怎么陆修承说很甜,既然他觉得甜,“那剩下的你吃吧。”
陆修承却没有再拿,“你吃吧。”
喝完水,他们没再耽搁,继续赶路,过了晌午,走上官道后,路好走很多,路上的人也变多了。推着重物在太阳底下走,他们一直在出汗,竹筒里的水早已经喝完了,嗓子再次干得冒烟时,看到不远处有几户人家,陶安主动提出去讨水。
因为有慈祥好客的阿嬤在前,陶安再次站在陌生人家半人高的院墙外喊人时,心里没有那么忐忑,“有人在家吗?”
话音刚落,一个老人走出来,是个老汉,看着年近花甲,一双浑浊的眼睛斜看向陶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翻,看到陶安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冷声道:“你找谁?”
陶安看到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感觉,再看他那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本能想离开,但是想到陆修承还在等水,还是回道:“阿翁,我和夫君路过此地,很是口渴,可以向您讨些水吗?”
老人黑着脸,呵斥道:“哪来的乞丐回哪里去,赶紧走,我家没水给你。”
陶安脸皮薄,被人这么呵斥着驱赶,又尴尬又憋屈,眼眶泛酸,没了再去别家讨要的勇气,难受地往回走。回到陆修承身边时,陆修承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陶安摇摇头,“没事,就是没讨到水。”
陆修承眼一眯,“那户人家骂你了?”
话刚说完就看到陶安眨了眨眼,硬是把眼里的泪逼了回去,陆修承当即转身,大跨步朝陶安刚才去过的那户人家走去,陶安连忙抓着他手臂,拽住他,“我没事,你别去找他。”
陆修承要使劲挣脱他,陶安知道自己力气没他大,只好一把抱住他手臂,“你别去。”
这是在别人家的地方,陶安怕陆修承过去找那老汉,会被人家家人和邻居围攻,所以用尽全部的力气抱着陆修承的手臂,不让他走。陆修承又怎么会不明白陶安在担心什么,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好,我不去,你松手。”
陶安没有马上松手,“真的?”
陆修承:“嗯。”
陶安还是狐疑地看着他,只松了一半的力道。陆修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着他的手,拿开他的手的同时捏了捏他手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修承的确没骗过他,陶安这才松开手,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连忙往四处看,这是在路边,要是被人看到他一个哥儿和汉子拉拉扯扯,哪怕这个汉子是他夫君,别人也会觉得他品行不端。
陆修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没人。”
陶安不喜欢这里,说道:“我们快走吧。”
陆修承冷冷地扫了一眼陶安刚才去的那户人家,转身离开。推着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就看到路边挂着一个大大的“茶”字,前边搭了几个棚子,是一个供旅人歇息的茶亭。这次陆修承没让陶安一个人过去,而是一起过去,问道:“伙计,打两竹筒水多少钱?”
在茶亭帮忙的伙计头也不抬,“清水的话,一人一文钱随便喝。”
陆修承示意陶安掏钱,陶安给了两文钱,伙计收钱后指了指一旁的水缸,“你们自便。”
茶亭里有好些人在歇息喝茶,都是一些看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人,虽然他们没有看他,但是陶安还是觉得不自然,低着头不敢乱看。陆修承看看变得拘谨的陶安,扫了一眼茶亭里的那几个走商还有书生,侧了侧身,挡住了陶安的视线,递给陶安打好水的竹筒。
陶安被陆修承挡着,自然了些,低头喝水,想到这可是花了一文钱的水,喝完了一竹筒水,陆修承则是直接喝了两竹筒水才解渴。喝完水,他们又把竹筒打满才离开。
从茶亭出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陆修承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们,警惕地回头,看到是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三岁左右的稚子。看他回头,那位妇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问道:“你们也是去安县吗?我能不能和你们搭个伴?”
陆修承看向她手里的包袱和她牵着的稚子,“你们去安县做什么?”
年轻妇人回道:“我妹妹妹夫在安县开了一家小店,我去探亲。”
这个世道不平,一个年轻妇人一个人带着稚子出门,想来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陶安看向陆修承,陆修承看出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看他点头,那年轻妇人道谢后就走向陶安,和陶安并排走,低声道:“我叫李婉,敢问哥儿怎么称呼?”
李婉会一个人带着稚子出门是因为家里丈夫喜欢喝酒,而且喝醉酒后老是打她和孩子,她想去妹妹家住一段时间,看能不能让妹夫帮忙在安县找到营生,如果能找到营生,她想和丈夫和离。这一路,带着孩子,她走得心惊胆战,刚才在茶亭看到陆修承和陶安,她看得出他们是普通的乡民,还是一对夫夫,那夫君看着高大不好惹,面对夫郎却体贴地帮他舀水,而那夫郎,看着就是温和好相与的,于是动了和他们搭伴的念头,有个伴,有个关照,她能不那么心慌。
陶安知道出门在外不容易,李婉一个年轻妇人带着稚子外出,肯定就更难了,陶安心软,动了恻隐之心,现在李婉主动来亲近,他忙回道:“我叫陶安。”
李婉笑笑:“我比你大,那我唤你陶安,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婉娘。”
陶安也笑笑:“行,婉娘。”
李婉的孩子叫小虎,刚三岁的小家伙性格十分腼腆,李婉让他喊人,他害羞地躲到了李婉身后。走了一段路,小虎不愿意走了,李婉只好背着他走,陶安见状就说:“婉娘,我帮......”
陆修承突然喊了一声陶安,“陶安。”
陶安本和李婉走在前面,听到喊叫,他转头朝陆修承走去,“怎么了?”
陆修承看了一眼李婉的包袱,低声和他道:“别碰陌生人的包袱。”
陶安很快就明白过来,出门在外,别人的包袱可能装着最值钱的东西,碰了,别人要是诬赖说包袱里的贵重东西不见了,就掰扯不清了。虽然李婉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但是陆修承出门在外经验多,陶安觉得他的谨慎没错,“好,知道了。”
三岁的小虎虽然瘦,但是李婉背着他走了半个时辰后也累得气喘吁吁,陶安刚想说他来背一段,陆修承开口了,“让小孩坐到板车上吧。”他用背篓隔着猎物,挪出了一小块地方。
李婉今天背着小虎走了很久,实在是背不动了,没推拒,“那就多谢了。”
陶安问李婉:“婉娘,你之前来过安县吗?”
李婉没了负重,松懈了很多,回道:“来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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