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入了祝府,李唯就很少去想从前的事了。今日听说要去绿水村,心里才有些伤怀。
再次启程,兴许是那酸梅干确实有用,卷卷不再难受,搂着李唯胳膊问道:“那……你家有甚么好吃的么?”
李唯点头,回答:“有的,少爷,有手指长的蜈蚣,手臂长的老鼠、长虫,还有,那……”
三言两语,成功将少爷吓得牢牢抱住自己。
卷卷心中害怕,又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个骗人的李唯。”说完,李唯没忍住笑了声。自他爹娘离世后,他被叔婶换了几串铜子,就连家中的老鼠都与他无关了。
卷卷反应过来,生气打他,骂道:“可恶!”
到绿水村后,马车停下,老管事先下车,村长杵着拐杖上前攀谈。
李唯掀开车帘,卷卷好奇张望,眼前的情景叫他大失所望。扭扭身体活动已经坐麻了的屁股,已经开始想念娘亲。
来都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下马车,跟在老管事身后往村里走。
祝府的人给粮食上称,卷卷背着手四处观察有没有什么瞧得上的东西,他指着屋檐下挂着的红果子说:“我要!”
农户听见这句话,忙将家中孩童摘回来玩的野果取下,递到小少爷手中,在脑海里搜罗奉承的话,最后只憋出干巴巴一句:“能让公子看上是它的福气。”
虽不知这位爷的身份,但跟在管事身后,从衣着来看便知不凡。
祝家祖训,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来之前老爷专门叮嘱过,不能占庄稼人的便宜。
老管事从两袋里舀出一捧放回,说:“权当我家少爷同你换的。”
开了这个头,那些还没有交租的农户连忙回家,绞尽脑汁寻些有趣的玩意儿摆出来,就指望着主家来收租时那小公子能瞧上。
打理好的兔子皮,扎成捆的玉米,还有山中捡到的鲜艳羽毛……
卷卷迈着四方步,走到哪收到哪,只要是漂亮新奇的小玩意儿他都喜欢,十足的地主做派。
村里人到处通知,有个婆子来到李家,隔老远便听见李老二家的在打孩子,推门便入,喊道:“李二家的!”
李二婶最后抽了孩子一下,扔掉竹条迎上去问:“怎的了?那收租子的老爷来了?”
婆子先是点头,又说:“今年那老爷还带了个小少爷过来,你快些把那些小孩子爱玩的东西拿出来。那小少爷看中了,能换粮食呢!”
李二婶一喜:“还有这等好事?”
通知完这家婆子还准备去跟下家说,走出大门时嘀咕道:“不过我瞧着,那少爷身边跟着的,像你们家二狗?”
李二婶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随口答道:“兴许是长得像吧?”
柳树村那么多娃娃就属二狗模样生的最好看!凭着那好看的相貌,卖时还比旁人多上半贯钱。
李二叔把粮食扛到外面去,李二婶把婆子说的话当笑话说给他听。
“我卖完都打听过了,那一批都是送去北地做苦力的。”
聊着聊着就轮到了他们家,李二叔挂着笑上前,当看见人群中站在那小公子身后的人后,笑意瞬间僵住。
村里人可能认不出来,但他们可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许多年的。他看着二狗长大,自然认得出这就是他侄子!
李二婶察觉到丈夫反应不对去看时,同样愣在原地。
“二狗?”
刚过半年时间,李唯身上的变化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实在叫人不敢认。
半大孩子长得快,吃饱穿暖,再加上陪小少爷一同去书院读书认字,说是书香门第的公子也有人信。
李家院子不干净,看着那泥,穿着新鞋的卷卷就不想踩,摇摇头准备走时听见有人喊二狗。
“嗯??”卷卷好奇。
李唯权当什么都没听见,轻轻推了少爷一把。
卷卷本来就听得不太真切,被人推了一把后就顺势往另一边走了。
从村头收到村尾,卷卷小少爷满载而归。最后怀里还搂着一只刚断奶的狸奴,正扯着嗓子害怕的叫唤。
这是老管事见少爷喜欢,用半袋子粮食跟人家换来的。
毛绒绒暖呼呼的小身体被卷卷搂在怀里,他眼里便只剩下这只狸奴的存在,还把自己藏的肉干喂给了它。
风干肉干对于刚断奶的狸奴来说太硬,它牟足了劲儿还是咬不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另一边,李二叔趁着管事老爷跟村长说话时,堵在了李唯面前。
“真是你啊,二狗?”
夫妻俩贪婪的眼神扫过李唯穿着的衣裳,李二婶上前想摸一摸料子,在心中思索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李唯微皱眉将二婶推开。
李二婶倒也不觉得被冒犯,猜到他心中有气,赔着笑脸说:“二狗,从前把你卖了那是没法子啊,你阿公要银子请大夫……”
除非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否则卖儿卖女的还是少见。当初李二叔嫌弃养着个半大小子费粮食,准备把二狗卖掉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由头。
‘孝’字大过天,村里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见李唯沉默不语,李二叔又接着说:“二狗啊,若不是当日我们把你送出去,你哪儿来今日这好日子过是不是?你过得舒坦了,想想阿公阿婆,再想想你弟弟妹妹,从前你爹娘最放心不下的可就是你阿公了啊。”
李唯觉得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怕少爷找不到他着急,抿直嘴唇抬起头,少年尚且稚嫩的眉眼已经能看出几分锋锐。
他淡淡问:“二叔,卖我的银子,用完了么?”
一句话讲李二叔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来。
李二婶干笑了两声,依旧厚着脸皮接道:“你不在家,你阿公那病你不知道啊!一贯钱花下去连水花都听不见!你弟弟妹妹过得苦啊。”
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就砸在了李二婶肩上,她疼的‘哎哟’一声,转过身就见那小公子站在不远处。
卷卷像只生气的牛犊,瞬间跑到李家夫妻俩面前,抬起手先推李二叔一把,再推李二婶一把,抓着李唯衣角把他给牵出来。
小小的人,瞧着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李老二解释道:“小公子,我是他二叔,许久未曾见面我实在担心他,才想跟他说几句话,小公子莫恼。”
卷卷抬起脚朝他踹去,吼道:“你不许跟李唯说话!”
祝小少爷从来都是这样,旁人说话只拣自己想听的听再说回去。
晚月也跟了过来,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想到李唯的身世,将小少爷和李唯都护在身后,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将人卖了还要过来攀关系,你们算哪门子的穷亲戚!就该将你们脸皮割下来贴城墙上去!”
老管事见天色已晚,生怕赶不上回府的时辰,找过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李老二这一家子是什么人村长心里头一清二楚,猜到是见二狗如今过得好了想凑上去沾光。
这种事,若二狗心里还有李家人,村长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如今这闹得实在太难看。
生怕得罪了这管事,老村长出面说道:“二狗如今已经是主家的人,哪有跟你们叙旧的道理?”
闹到村长面前,李老二两口子不管心里有多不情愿,面上只能点头应是。
他们退了一步,卷卷却不依不饶。
琢磨半天的卷卷决定道:“不给你们种了!”
他们家的地,才不要给想跟自己抢李唯的人种。
刚到这个世界时卷卷懵懵懂懂,从他有记忆开始李唯就跟他在一处。脑海中总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能跟李唯分开。
再者,倘若李唯回家去了,那他讨厌的课业怎么办呢?
光只是想想,卷卷就对这些人恨得牙痒痒!
这话说出口后李老二才终于慌了,他连忙道:“使不得啊老爷,这地不租给我们跟逼我们去死有甚么区别,我们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地里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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